我是去年九月到的深圳。
说深圳其实不准确,我一直待在龙华。龙华你知道吧,就是富士康那边,但我没进厂。我从来没想过要进厂。
接我的人叫阿杰,比我大四岁,湖南邵阳的。我在快手上刷到他的,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招人视频,就是拍他在深圳的日常,吃海底捞、去欢乐谷,偶尔露一下车钥匙。我私信问他做什么的,他说做互联网项目,问我多大了,有没有兴趣来深圳看看。他说先来看看,不合适随时走,路费他出。
我到深圳北站那天下午三点多,他骑个小电驴来接我。穿的一双椰子,裤子挽了一截。路上经过城中村,巷子很窄,头顶全是电线和空调外机滴的水。他把我带到一个叫什么花园的小区,不算新,楼道灯有的亮有的不亮。三室一厅,住了六个人。客厅摆了两张办公桌,一张桌上三台手机,另一张桌上两台笔记本,旁边一堆充电头和数据线。
阿杰说你先住下来,明天带你熟悉。
第二天我才知道具体干什么。
我们做的是"推广"。说白了就是引流。有上面的人给我们"话术本"和素材包,我们在不同平台上养号、加人、发内容,把人引到指定的群或者链接里。至于那些人被引过去之后干嘛,阿杰说不用管,"我们就管拉人头这一段"。
我一开始的任务是养号。就是每天登十几个微信号,发朋友圈,加附近的人,偶尔发点评论,让这个号看起来像个真人在用。后来开始做抖音,内容是那种剪辑的理财类短视频,什么"三招教你月入过万""为什么你还在打工"之类的,配上AI配音,模板阿杰给我,我就换换文字换换图。每天要发至少十五条,分布在四五个号上。
这份工作没有劳动合同。工资是按周结的,阿杰发给我,微信转账,每周一千五到两千不等,看引过去多少人。过了第一个月涨了点,因为我手快,而且我会写东西,话术改得比别人自然。
屋子里六个人。
阿杰是"组长",他上面还有人,但我没见过,只听他打电话的时候叫"哥"。阿杰负责我们这一组的任务分配,他自己也干活,但不多,主要是盯着和对接。
小胖是广西来的,初中毕业,之前在东莞一个电子厂干过半年,嫌累走了。他话不多,但手机玩得很溜,三台手机同时操作,一台养微信,一台刷快手挂评论,一台打游戏。他打游戏的时候阿杰会骂他,他笑一下就把游戏关了,过十分钟又打开。
阿阮是越南人,至少阿杰是这么说的。她普通话说得不太行,但打字很快。她专门负责做"女号"——就是用女生照片养的微信号,加男的,聊天。她手机相册里有几百张不同女生的自拍,不知道从哪弄的。有人问她视频,她就说手机摄像头坏了。
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因为他们来了不到两周就走了,后来又换了新的人进来。这种人员流动在这里很正常。走的人有时候是觉得钱少不干了,有时候是被家里叫回去了,有时候就是某天早上醒来人不在了,东西也收了。
每天的节奏是这样的:
起床大概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没有人定闹钟。阿杰起得最早,因为他要看上面发下来的当天任务。洗漱完出门买早餐,楼下沙县或者兰州拉面。回来就开始干活。
干活的状态就是每人面前摆几台手机,坐在那里划、打字、切号、发内容。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手机点屏幕的声音和偶尔的微信提示音。有时候阿杰放个蓝牙音箱,外放些DJ版的歌曲。
午饭叫外卖,一般就是十三四块的那种快餐。吃完继续干。下午两三点是最困的时候,有人会趴桌上睡一会。到了晚上反而效率最高,因为那个时间段很多人刷手机,加人的通过率高,评论的互动也多。
干到凌晨一两点收工。然后是自由时间,有人打游戏,有人刷视频,阿杰偶尔约人出去吃烧烤或者宵夜。周末不存在,这里没有周末的概念。但有时候阿杰会说"今天任务少,下午放半天",大家就一起出去转转,去个商场,或者就在城中村里逛,买点衣服、买杯奶茶。
我第一次给我妈转钱是第三周。转了五百。我妈问我干什么工作,我说做互联网推广。她问具体推广什么,我说产品,一个app。
这不是敷衍她。是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小胖在跟他妈打电话。他妈说家里的猪崽长大了,问他过年回不回来。他说回,一定回。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打开了游戏。
我偶尔也想,这个东西到底能做多久。阿杰说他做了快两年了,最早在缅甸那边待过几个月,后来回国了,觉得国内做虽然赚得少但安全。他说那边太吓人了,他不想说细节。
有天晚上我们去楼下抽烟,他突然跟我说,"你年纪小,做几个月攒点钱就走吧,去学个技术也行。"我说你怎么不走,他笑了一下说,"我走不了了,没有别的会的。"
他今年才二十二。
深圳的天气比老家热。龙华的城中村到了晚上很吵,摩托车和外卖电动车不停地在巷子里穿。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那些灯跟我没有关系。
我有时候会想起来高中教室的日光灯。但这些想起来也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