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深圳)执 中
每见知青篇章,同声共气,总想一吐为快,却,总是欲言还休,一时语塞。
昨夜星辰,在记忆里闪烁;乡村故事,于岁月中翩然;时代在心田刻下知青时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小园香径独徘徊”,道出了人们对过往的痴心,也道出了无尽的遗憾,同时,还说明了时空流变对人们认知的泼天影响。
1973年4月25日,一辆辆县知青办统一安排的大巴载满十六七八的少男妙女,也载着亢奋、木然、迷茫的种种表情。卑处一隅的我,望着兴奋的同伴,他们确有“初见少年拉满弓,不惧岁月不惧风”的神情,大有作为的架势。是呦,红色年代,青春吹动知青的长发,也撩拨糙子的梦。汽车驭着春风跑,窗外闪过残剩的映山红,早开的栀子花,绿色的山丘廓,载满车内人的期盼一起在公路上飞翔。
……到12公里。再朝东边山洞里走,来到中村公社洪山洞茶场。依稀记得同去的“芝麻子”有长春、东宁、松岳、少华、姚翔、岳山、端阳、爱理、元娣等近30人。我们的“保姆”老场长许爹,早年是一位大队党支书,有着一张风雕霜刻的关公脸,那红色像醉酒,又像高血压,抑或天然红。厚唇一裂,憨厚欢颜,平适可亲。
茶场劳作简单而单调,既枯燥又显古老。一无农艺师指导,二无优种引进。春上采茶和粗加工,冬里刨沟施饼渣酵肥,其余时间除草、喷药和整理那坡坡上的茶地,使其相对平坦一点点。农民并无多少教,知青学亦甚微、献亦甚微。十几岁的伢妹崽聚一堆,远离父母,免不了夜望星空想家,或打架斗殴,或争风吃醋,抑或偷吃草丛里带着温热的生鸡蛋之类。此情此景,与广播所说判然不同。年复一年,岁月蹉跎。我惧怕吵闹的日常,溜离洪山洞。
下一站来到步仙公社付家垅茶场,就在狮山大队范围内,公社大院旁。既然是茶场,与洪山洞一样,生产生活粗略相同,只是寂静多了。付家垅往东走便是桃花源般的“锣内”,离张谷英也不远了,距岳阳闹市70多公里,位处一个“偏”字。当时县商业局的几位领导相中此地,他们的闺女下放,先图一个安全、清静。张慧群,杨小平,再加邹狄的女儿王建湘共三位女知青,外加长沙知青来投亲靠友的彭兆铮、黄力军和纸厂子弟李万隆,我来时共7个知青。
那地方生活艰苦,几月不见肉荤。冬春日,旧菜已尽,新菜未出,顿顿一撮南瓜算福气。打饥荒时,老场长带我们上山采枙子花,开水一焯,油盐一炒,虽涩口,但像橡皮一般脆,聊胜于无。初识岗上栀子花,一丛丛似雪堆、一片片如云聚、一坡坡若花海,娉婷袅娜,馨香远播。寓意和花语:纯粹的浪漫和坚强的品质。面对风雨,味不褪,色不染。难怪川湘多地选为市花。若闲情逸致,赏之悦心。如今,饥而脍之,心泛酸楚。一提起知青下放,脑海里一马当先就是这步仙桥的枙子花。每当观容嗅香,不觉娇美,反而错位,好比月圆更孤寂,跳跃出老农沟壑的脸,知青苦涩的神,“三农”登天的艰,山区寡淡的贫……
步仙桥,地名飘着仙气,自然环境清纯如神界,山区民风纯朴似陈醪,俨然陶翁笔下南山。
牛行慢,日子长。不日,这个神仙之处被本就是步仙桥李届里人的朗爹青睐,成了炮台山地委机关子女下放的知青点,呼隆一下来了20多人:“朗嗲”是岳阳乡亲对地委副书记李朗秋的的敬称,其子李湘岳;地委副书记董志文的一对儿女董英、董明;地革委付主任赵建华之子赵焰军、组织部长郑先成保的儿子郑健、政法委书记张景恒的女儿张晋平、财办主任王三金的儿子王晋,民政局长栗树清之女栗向红、粮食局长铁广武之子铁彦平、还有钱粮湖农场和屈原农场书记的子弟等等都来了。还有从地区五七干校转来的知青杜林青、汤亚辉等等。他们多是地委机关里南下干部、少数本土干部“大脑壳”们的子女。头次见到李湘岳,一张讨多数女孩喜欢的帅气的长“马脸”,马英九似的,身材修长清瘦,罗跃进起他外号“排骨”。他一身旧装束,扎眼的是脚上一双发白却洁净的旧力士鞋,比起王建华、綦观仪、王晋、赵焰军那些流行的高腰的雪白的上海的篮球回力鞋,大伙争说土得掉渣。我则疑惑:是买不起一双时髦鞋,还是家风本就朴素。
这些干部子弟在知青点,并无特殊照顾,县知青办执行统一政策,每人一次性建房费45元,口粮定量45斤,生活补贴有段时间每月每人几元。国家知道我等虽黑发如瀑,稚肩却担不起沉重的星辰日月。国家养上千万知青是花了大本钱的。我当时兼任茶场会计有“财权”,每月头等大事就是买回囗粮和若干化猪油,钱也就所剩无几了。茶场一年所收:原茶数担,稻谷四千余斤,牲猪几头,黄花菜干几筐,以贴补7位农民30位知青一年的嚼谷。春节大伙回家,只有元旦时宰头猪,每人分两三斤肉,用下水什么的打牙祭,比起知青偶尔剥蛇宰狗烹牛衣胞讨点肉味,那真是过年般欢快的几天。
场长辉满爹请来师傅,带领我们做砖、上窑、烧窑,一百多斤的砖压在肩上,蹬上三十多度的斜跳板往窑上攀,脚直打颤……在大伙的腿脚颤着颤着之中,一栋自建知青宿舍平房诞生了。辉满爹还带我们去北斗山中砍柴,来回五、六十里,其中“天险”隘口最嚇人,一边悬崖一边深渊。栗向红回忆道:“走那里我最害怕,心悸腿抖,还挑着上百斤柴呢。不过,有那些锻炼经历,为我后来的学习、工作和生活储备了精神韧性。”
入夜,除灯下读者一二,知青们三人一团五人一伙常坐在月光下聊天。伢崽里脑壳中没多少故事,于是唱歌消遣成常态。彭兆铮年长几岁,外号“老鬼”。他会好多苏联歌曲:《小路》《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大伙唱得最多的是南京五中知青任毅写的《我的家乡》又名《南京知青之歌》:
蓝蓝的天上
白云在飞翔
美丽的扬子江畔
是我可爱的南京古城
我的家乡
告别了妈妈
再见了家乡
金色的学生时代
载入青春史册
一去不复返
跟着太阳起
伴着月亮还
沉重的修理地球
何时回故乡身旁
曲调优美、深情、忧伤、哀婉 ,极具共情力 。山中树枝挡不住风,神仙挡不住想家里人。集体合唱,一遍不尽兴,谁起了个头又来一遍,蛮像东乡人办白事请班子反复唱夜(yα)歌而又比夜(yα)歌耐听,无怪乎风糜全国知青。
在付家垅的日子里,我数次回岳阳,总借着母亲在小港米厂工作的便利,带回一些面条送给场里四老:场长辉满爹及付、李、陈三爹也分别是制茶、养猪、种菜的老把式。别看面条才一毛多钱一斤那小不点,那时在东乡可是炙手可热的稀奇货。爹爹们纳言,手捧面条张着嘴笑,面条纸上的糙手不停摩挲,那稀罕的神情如同昨日。我别无他图,就是莫名的亲近和敬重他们,当然也享受赠人玫瑰,手留余香的快感。
一天,陈爹神密兮兮对我附耳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帮你话(Wα)个妹崽(帮我说对象),如何?闻言我乐出声来。架不住陈爹几次盛邀去他家呷腊肉面,我只好拉同室黄力军为伴前去赴约。十里长路,料峭春风,热语相交,平时寡言的陈爹忽地乐巅巅地谈了起来。我从这意外的“探农”中得知,天下不易莫过于农者。一年到头劳耕辛苦,年底队里结算分红甚微,且多以粮食、红薯、茶叶等实物支付,一家人难敷温饱,长年呷茴丝饭甚至呷茴冈(红薯稀饭)。农民一无副业,二不准多养禽畜,平时见不到几个子,全靠鸡下的蛋到供销社换回煤油、火柴、盐等物,再有剩余,妇女们为自己补点针头线脑,人们根本舍不得呷那几个“金蛋”……
来到陈爹屋里,见一面容姣好,腰围围裙的姑娘在灶台忙乎,陈爹趋前耳语一番。俄顷,那姑娘把三海碗腊肉面端了上来,莞尔且细声:“恩那家俚,慢慢呷,”便转身进里屋再未露面。后来猜想她是陈爹约来,准备话(Wa)给我作堂客的。面条氤氲,是在炖腊肉的汤里下就,香气浓烈。碗底埋一枚雪白的“地雷”荷包蛋,面上盖着两大块冷烟久炕、红白相间、五花齐全的腊肉,瘦枣红,皮暗黄,肥晶莹,形似头盔,期于味香,约一指厚,三四寸见方,我从未见过这么震撼又豪横的吃食,感叹唯东乡有矣。一囗咬去,满嘴激油,腊香从中而来,“治愈”得了得;更品味到了敦厚陈爹待客的实诚。清贫日子里,腊肉应是过年省下之物,其心可鉴。
又有一日,我正在茶地干活,见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农,背扛一把雪白的围椅一路打听过来,“么人是张书记家崽?”大家面面相觑,我明白是寻自己,立马迎了上去,卸了椅子,迎回宿舍。交谈方知,大爷姓胡,住“锣内”,赶十几里路就为送一把椅子。胡爹说:“没什么东西送你,这围椅是我刚做的,你坐着舒服点……”原来,胡爹是扭椅高手,全村都得过他的益。家父做了数年步仙区委书记,蹲点时在胡爹家住过半年多,每月27斤粮票9元钱一交,住食无忧,亲如一家,闲暇则帮着收拾菜园子。打落坐起,胡爹一直数叨着家父如何好,如何冇“架子”,如何帮他,等等。胡爹送椅,爱屋及乌。细看那椅,白得晃眼,曲美簇新,楝树清香透鼻,后靠背是一个半圆如藤围椅一般,大伙把这唯一的靠背椅打趣叫“胡爹椅”,有事冇事在上面坐坐。我后来告之家父,父亲闻之动容,喟叹:这就是农民,你对他一分好,他报你十分爱。我闻之暗忖,毛时代的干部对农民真亲,可惜自己差得太远。
三度谢花叶,汗水煮春秋。苦艰交织着穿越时空,知青生活轻飘飘地溜走。回首向来萧瑟处,既有风雨也有晴:
30名知青竟然能排出一台一个多小时的文艺节目以犒狮山乡村父老。那年月,乡村既缺稻米粮,更缺精神粮。汤亚辉肇始一曲《北京颂歌》惊诧全场,开启观众兴奋模式。有一个讲老娭毑喜迎知青下乡来的节目,歌词是我的涂鸦。乐队里,力军拉小提琴,兆铮弹琵琶,我吹笛子……印象深的是,粟向红、汤亚非、王碧玲、董英等美女小姐妹们的舞蹈,嫣然一笑妩媚娇,飒爽英姿小蛮腰。那些动作,不管倒腾了几手,根子在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此后,周围乡亲也改变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老印象。
30名知青中有李湘岳、董明、彭兆铮、罗跃进等10人陆续大学毕业,就一个知青点而言,这个比例很高了。说到读书,我挥之不去的遗憾是当时办一个夜校让所有知青有所进益就好了。距茶场半里路就是狮山中学,那里有老师、有图书、有教室等办夜校班所需一切条件,而我是团支部副书记(没有党支部)兼会计,有条件也有责任应该做好这件事。两年多光阴,认真学的话能“学富车角”。为弥补多年遗憾致使我一到工作单位,在老局长李纯志支持下急急办了一个文化夜校班,开语文数学两门课,提高十几位二十出头的机关年轻干部文化水平。笫一讲我选了湖南人茂叔先生的《爱莲说》,水陆草木之花……意在公务员要“不染”。
窗外有风景,读书有收获。后来,栗向红成了洞氮一个单位的财务科长,张晋平成了市二医院放射科资深医生,王晋携同夫人经商成了大老板,綦倌仪为公安辑毒队长,黄力军是天岳山服装厂副厂长,唐辉是市百货公司负责人,董明成了香港交易所交易员;公务员里,李湘岳、董英等三人成了厅市级,彭兆铮、罗跃进等三人为处局级;其中一人二十几岁成了刚合并的市某局副局长,全市最年轻的处级,干部“四化”产物,风动岳阳吏中舆情……
硬币有两面,事情有好坏,知青有光也有影。真有直接摔在“地板上”的糗事:
下放次年,批林批孔的风刮进山洞洞,知青写了十几张大字报挂满场部堂屋。更有甚者,给公社大门贴了大号字的对联,内容不记得,横批是“何日解冻”。这在众多知青点恐怕是独一份。真是可笑至极:那时的中学生知道孔子几许?又知道林彪多少?解什么“冻”?怎么解冻?可见无知的伴生物是胆大,盲从和幼稚里必然杀出瞎冲动。知青房间里不是疯子,就是好像没有成年人。这不是玩笑,是知青“菜鸟”成熟前原有的底色。
一个大热天的晚上,知青们弓打粮站大楊树上的麻雀,手电一照弹无虚发,引来几十农民小伙麇集而观,双方因口角大打出手,拳来腿往,尘土飞扬,缠斗混乱如演大片,农民人多占了上风。突然有农民高喊:“猪嬲的动哒刀子,出血哒!”这喊声,厝火积薪,刹时群情激愤,报仇声起,一坨馒头大的鹅卵石击中黄力军后腰……我见势头不妙,怕闹出人命,毅然挺身大吼道“大家听我话(Wa),知青是听毛主席号召下来的,他们纵使不对,也被你们打得往回退了,穷寇莫追,算哒!凡手出血的,还有被死蛇甩脖梗受伤的,到茶场找我来报销,没有受伤的有一个算一个,到茶场来领一块和气钱,要得啵?”一场斗殴平息了。坦言,我认为这是十几岁里做的最自豪的一件事。当时,不是我说得多好,而是打了一张无远弗届的毛主席“王牌”,一提主席,传檄而定。加之我始终没动手而一直大声劝和。打群架惊动了地委,朗嗲带队调查此事,听说是“薅一排”(把茶苗当草薅去一排而得此外号)这混小子用三角刮刀划了一农民小臂一下,还算有分寸,没有直角捅出血窟窿。
不过,真还有出人命的伤心事。罗某与王某争相与女孩王某谈恋爱,怀春钟情之龄,男欢女爱也正常。可是罗某败了,竟在马豪的铁路上卧轨自杀。唉,男儿做好自己何患无妻。还有一位李某,回岳时参与纸厂厂区内的一起轮奸案被判十年,出狱后仅几年便因狱中旧伤积疾而死。想及这些戳人事,不胜唏嘘,不堪回首。
我本无意惹惊鸿,奈何翩翩入我心。知青下放,下放知青:多少年,思不断,欲见旧景重现;多少年,欲遗忘,抹干云里雾间;真恰似,一堆调料相混于罐间,不识辣与咸。殷殷感慨复遗憾,难拉岁月回从前。
岁月之手像阵阵轻风,掀启张张历史新页。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然而,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来者”,青年也。余岁之叟,冀望每一个后来的年轻人,认真上好德智体美劳之课,锤炼心智,蓄得本领,像湖一师毛主席校友陈欣妍同学一样,发愤学习,心怀报国,迎风立于北京长城,哽咽高诵,喝退云彩:天高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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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蒋正亚 公众号管理:严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