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出租屋里,我听着妈妈的哭声
深圳的冬天不冷,可大年初一的晚上,我带孩子在出租屋的床上,还是觉得身上阵阵发凉。
手机那头,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一千多公里,我仿佛能看见她站在弟弟家的厨房里,一边打电话一边抹眼泪,旁边是小侄女咿咿呀呀的声音。
又是那三万块钱的事。
三年前弟弟结婚,彩礼不够,妈妈拉下脸去求小姨,借了三万。说好了等弟弟缓过来就还。可三年过去了,钱像石沉大海。今年小姨家儿子要结婚,急用钱,开口来要。
妈妈去跟弟弟说。弟媳当场就回了话:“当初是你妈去借的,谁借的谁还。我们带个孩子容易吗?哪有钱?”
弟弟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妈妈今年60了。在弟弟家带小侄女,从早忙到晚,换尿布、冲奶粉、做辅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每个月弟弟给一千块钱,她没有一分钱收入,她拿什么还那三万?
“妈不是不想还,是真的没有啊……”妈妈的声音哽住了,“大过年的,你弟媳脸拉得老长,饺子都没包几个。妈这心里,难受啊……”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想骂弟弟,可骂了又能怎样?我想说“妈你来深圳吧,我养你”,可我知道她不会来。小侄女还小,她舍不得。那是她儿子的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小孙女。
挂掉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深圳安静得很,没有鞭炮声,没有拜年的人。这座城市太大,大到装不下我的孤独。
我想起遂宁老家。想起小时候的大年初一,妈妈早早起来煮汤圆,黑芝麻馅的,甜甜的。她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眯眯地看着我和弟弟抢着吃。那时候她多年轻啊,头发乌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什么时候,妈妈就老了?老到在女儿面前掉眼泪,老到被自己的儿指着鼻子欺负,老到连过年都过不舒坦?
她是那么好强的一个人。年轻时自己做小生意,买卖过布,过年时卖瓜子。平时就在街上摆摊针线扣子啥的。
当年爸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打工给弟弟买房,老家又建了房。弟弟成家了,我远嫁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说:“好好的,别让人操心。”
可现在,她被人这么欺负。欺负她的,是她拼了命养大的儿子,是她起早贪黑带大的孙女的妈。
我想给弟弟打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删掉。我能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让妈妈背债?可问出来又能怎样?他早就不是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的那个男孩了。他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难处,自己的懦弱。他媳妇一句话就能让他低下头,他能怎么办?
我今年也不好,只能给妈妈转了点钱。不多,但够她买件新衣服,买点好吃的。
她没收。
“你自己留着。在深圳不容易,房租那么贵,别乱花钱。妈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看着这条消息,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过两天就好了。她总是这么说。我小时候摔跤了,她说“过两天就好了”;我嫁人那天舍不得她,她说“过两天就好了”;现在她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还是说“过两天就好了”。
可我知道,有些事,过两天并不会好。那三万块还在,弟媳的脸色还在,弟弟的沉默还在。妈妈的委屈,也还在。
我只是心疼她。心疼她在这个本该欢喜的大年初一,一个人咽下所有的苦。心疼她一辈子为儿女操劳,到老了,却连一个安稳的晚年都换不来。
傍晚的时候,我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这次她声音平静了些,说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小侄女吃了好几个。她没说弟媳吃了多少,我也没问。
挂了电话,我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默默许愿:
妈,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在这边站稳脚跟,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接你来深圳住。到时候,我给你煮汤圆,黑芝麻馅的,甜的。
就像小时候,你给我们煮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