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罗湖人才市场外的街道,永远充斥着一种焦灼的气息。我刚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几张毫无回音的简历,额角的汗混着灰尘,流进眼里一阵刺痛。
就在我茫然四顾时,一个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哥?...…路石哥?"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旧西装的男人,头发用发胶固定成生硬偏分。那男人黝黑的脸上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步冲上来,一把紧紧抱住了我。
"哥!真是你!你也来深圳了?!太好了!"王强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手臂用力箍着,仿佛怕我消失。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这过分热情的拥抱和那熟悉的乡音里,认出眼前的人正是我的徒弟王强。只是眼前这个王强,比记忆里那个在作坊里埋头干活的青年,瘦削了许多,眉眼间也添了不少风霜。
"王强?"我拍了拍他的背,"你怎么……"
"走走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王强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钻进了一家招牌油腻、人声嘈杂的街边小餐馆。
两人在角落坐下,王强熟门熟路地点了一碟花生米,两瓶最便宜的本地啤酒。冰凉的酒液下肚,驱散了些许暑气,也稍稍平复了重逢的激动。
王强仔细问了我的近况,听闻师傅刚来不久,工作还没着落,我叹了口气,用力抹了把脸。
"哥,你有文化,困难肯定是暂时的。"我灌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沾在嘴角也没擦,"不像我,来了快两年了,还是这副鬼样子。"
我的眼神黯淡下去,盯着桌上那碟油亮的花生米,声音低沉下来,开始了我的讲述。没有渲染,没有抱怨,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在竹编作坊那段时间,我一直按照你的要求,坚持使用优质材料和传统工艺,但产品成本远高于同行,最终在价格竞争中败下阵来。散伙那天,我看着满屋的竹制品,对春芳嫂子她们说:‘我们可以失去作坊,但不能失去做人的准则。’"
“王强,你做得对!”我对其竖起了大拇指。
“九二年开春我就跟着邻村一个常在深圳混的人来这的,说是深圳盖大楼,一天能挣三十块,管吃管住。我们一伙十几个人,像运猪崽一样被塞进绿皮火车,站了三天两夜才到。"
"到了地方就傻眼了。哪有什么大楼?就是个挖地基的大土坑,在关外,荒得很。工棚是拿石棉瓦搭的,四面透风,一下雨,里面比外面还湿。说好的一天三十,干了一个月,包工头说老板没结账,只给每人发了五十块钱生活费。我们去找他理论,他手底下几个带着纹身的壮汉往那一站,眼睛一瞪,‘爱干干,不干滚!钱就这么多!’"
王强捏着一粒花生米,指尖用力,几乎要把它捻碎。"没办法,人生地不熟,只能咬着牙继续干。挖土、抬水泥、搬钢筋…最累的就是抬水泥,那东西吸到鼻子里,黏在喉咙里,咳出来的痰都是灰的。肩膀上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最后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干了小半年,大楼盖到三层,出事了。" 他的声音更沉了。
"一个四川来的小伙,叫小虎,才十九岁,家里穷,出来挣媳妇本钱。那天晚上,他为了多挣点夜班补贴,深夜在没装护栏的楼边上走,也许过于劳累,脚下一滑…就摔下去了。"王强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等人发现,都没气了。包工头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晦气’,然后塞给和他同乡的工头两千块钱,让赶紧处理掉。就像扔一件破衣服一样……一条命,两千块。"
"那之后,我就跑了。工钱也没要全,怕走晚了,自己也成了那两千块。"
"从工地出来,我就像个没头苍蝇,在关外瞎转。钱快花光了,只能去找中介。交了五十块中介费,把我介绍到龙华一家电子厂。"
"那厂子,我现在都记得名字,‘金鑫电子’。一进去就像个监狱,流水线快得吓人,上厕所要拿离岗证,超过十分钟就扣钱。拉长是个本地女人,烫着爆炸头,整天拿着个本子在后面记,谁动作慢了点,骂得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生。"
"我干的是给电路板插元件,一天十二个小时下来,眼睛是花的,手是抖的,腰都直不起来。宿舍里住了十二个人,臭气熏天,晚上根本睡不着。干了两个月,实在受不了,辞工了。结算工资的时候,七扣八扣,最后拿到手不到两百块。妈的,还不如在工地。"
"后来,我又跟着人去东莞做过家具,那粉尘大的,戴口罩都没用,鼻子眼里全是木头沫子。在惠州卸过船,一包水泥一百斤,扛一天,晚上睡觉浑身都散架。还差点进了传销……"
说到这,我猛地喝了一大口酒,眼睛有些发红。
"那是在宝安,一个老乡说有个赚大钱的好机会,叫‘网络营销’,拉一个人头就能提成多少多少。把我骗到一个居民楼里,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上课,喊口号,唱歌,跟疯了似的。吃的就是白菜煮面条,睡地板。我感觉不对劲,想走,他们不让,把门反锁了。晚上,我假装拉肚子,蹲在厕所里,从那个小通风窗爬出来的,两层楼高,跳下去的时候崴了脚,鞋都跑丢了一只…一路瘸着跑到大路上,遇到巡逻的治安队才算是逃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脚踝。"就那次崴的,现在阴雨天还疼。"
"最惨的一次,是去年冬天。"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找不到活,身上的钱连最便宜的十元店都住不起了。晚上,我缩在一个桥洞底下,用捡来的硬纸板盖在身上。那天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半夜,几个喝醉了的小混混晃悠过来,看见我,二话不说就拳打脚踢,说我占了我们的‘地盘’。把我身上仅有的二十多块钱搜走了,连我那件破棉袄也给扒了……那天晚上,我以为我会冻死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晚刺骨的寒冷。"后来是怎么熬过来的,我都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天快亮的时候,一个扫大街的老阿姨,把她带的那个装着热水的旧铝壶塞给了我,让我抱着暖一暖……就那么一点热乎气,把我救回来了。"
"再后来,就是到处打零工。帮人搬过家,在菜市场帮人卸过货,甚至还在路边摆过几天摊,卖那种从批发市场进来的劣质袜子,结果被城管追得满街跑,货全没收了……"
王强的叙述停了下来,我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酒。小餐馆里人声鼎沸,我的沉默却像一口深井。
"哥,"他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我,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看,我是不是挺没用的?来了快两年,混成这个鬼样子。要技术没技术,要文化没文化,就只能卖这把子力气,还老是被人骗,被人欺负。"
"有时候我就在想,咱们这么拼命,到底图个啥?在老家,好歹有口热饭吃,有间不漏雨的屋子睡。在这里,活得不像个人…"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可是,回不去了啊,哥。混不出个人样,哪有脸回去?村里人都看着呢。"
"我就想着,再熬一熬,再拼一把,说不定…说不定哪天运气就来了呢?"他说着,自己似乎也不太相信,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深圳那喧嚣而陌生的街景。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评价。我看着王强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看着他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屈的脸,心中翻涌着巨大的酸楚与共鸣。王强的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日复一日的磨损,一次次的希望与失望,是千千万万沉默的、最普通的"深漂"草根最真实的生存写照。我的经历,像是我命运的一个粗糙的、未经修饰的底片,映照出这片热土光芒之下,那些不为人知的阴影与挣扎。
王强用力搓了把脸,仿佛要把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甩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我。
"哥,别光听我瞎叨叨了。我现在在一家焊锡条办事处跑业务,混了半年,总算有个落脚的地儿。办事处还在招人,虽然辛苦,但比打零工强。你拿这个电话去试试,就说是王强介绍的。"
我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名片,看着上面简陋的印刷字体,心中百感交集。
"王强,谢谢你。"
"谢啥!"王强咧开嘴,努力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咱哥俩在这地方能遇上,就是缘分!等你安顿下来,咱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两人走出小餐馆,深圳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王强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汇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流,那身不合体的西装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有几分孤单,却又带着一种草根生命特有的韧性。
我捏紧了手里的名片,看着王强消失的方向,知道在这座充满未知的城市里,我不再是独自一人。
(文/二月鸟)
拾荒者的苍凉:我从未想过,为了生存,会与一对陌生夫妻以这种方式“同居一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