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深圳,简直不敢认。
你要是不说,这些画面真看不出是深圳啊,当年是渔村边陲的味道,街上大太阳底下全是草帽和单车,现在一抬头是玻璃幕墙,一低头是地铁呼啸,那会儿谁敢想几十年就能翻成这样。
图中这排灰白的两层骑楼叫旧式商住楼,墙皮起壳,木窗斑驳,楼檐下吊着水草味儿的竹篓,河水发青,倒影把屋角扭成一条条波纹,那时候的深圳还带着潮湿的海腥味,午后蝉叫一压,整个村子都困了。
这个场景叫老街口,石柱撑着连檐,阴影一拢就是一溜长廊,骑车的人头戴大草帽,手柄上挂网兜,卖冰棒的推着小车慢慢挪,铃当的一声脆起,孩子们就追过去了,以前这条路上最响的,就是自行车铃声和木拖鞋拍地。
图里这个大棚叫候检通道,铁架拱顶,阳光在屋面筛成一格一格,人群拿着编织袋和蛇皮袋,肩上勒出一道深痕,妈妈说那会儿过关要排半天,渴了就喝一口铝壶里的凉茶,急也没用,轮到你就过,规矩在这儿摆着。
这个黑绿车头叫内燃机车,呼的一下掠过,路边全是仰着脖子的行人,栏杆还没完全放下,几个大胆的推车人探着身子看火车尾,小时候我被爸一把拽回路边,他嘟囔一句别逞能,铁家伙可不让人。
这幅小景就是深圳老式人家的阳台,木栏发黑,横着拉两根绳,衬衫短裤一道道晾开,风一鼓,像是要飘下街去,楼下店面半掩着门,里头一辆二八大杠横在柜台旁,奶奶说衣服得晒够太阳,才有香味。
图里这个地方叫小学操场,榕树下摆满小板凳,老师夹着粉笔来回走,黑板立在风里抖,孩子们举着手喊报告,散学的铃一响,整片院子哗啦一下,书包就像一窝雀全飞了。
这栋写着白漆招牌的是供销社,门口停着高栏卡车,车厢里空空的,只剩几根绳子晃着,伙计们把麻袋往里一抛,尘土直蹿鼻子,爷爷说那会儿买东西认票据,缺一张都不行,现在手机一点,啥都有。
这条檐下长廊的木窗全是小格子,浅绿和褐色拼在一起,开一扇就咯吱一声,门口坐着的多半是修鞋匠和磨剪刀的,吆喝声细细地拖长,像风从巷子里刮过,不急不慢。
图中这面墙上老广告字还能看出个影儿,骑楼边角塌了块灰,墙缝里塞着草芽,几个小孩拎着竹蜻蜓一路追风跑,转角就是糖水铺,一碗绿豆沙坐在台面冒着热气,老板抹汗递勺,甜味直冲脑门。
这张牌面巨大的招贴画把路口照得更亮,几辆三轮在太阳底下慢慢磨,行人扛伞遮着脸,一位阿姨拎着网兜里装着芒果和咸鱼,味混在一起,空气里都是市井的咸鲜。
这个画面就是当年的早高峰,前面一树阴把路切成两半,车铃此起彼伏,大家默契地让出中间一条缝,谁也不喊谁,却又都挤成一股,放眼望去,哪儿有现在这阵子喇叭声,都是人气在流动。
这条街的阳台栏杆花样多,铸铁的、木头的,凑一起像一排牙,底下小店写着粉笔字的价签,米一角几,盐几分钱,老板边算边嘀咕,今天又晚来一袋货,等会儿要排队咯。
这个地方叫小公园,其实就是大树底下一片空地,石凳围着一圈,老人下象棋,黑白子落在石桌上噼里啪啦,旁边摆着三五辆折叠车,孩子们扒着车把蹬一圈又一圈,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滚。
这条巷子细得只够两人错身,墙面脱皮,窗户朝外翻着,像一列小翅膀,地上跑着一只公鸡,摊位把藤篮和竹筛堆到门槛,老板娘一边择菜一边喊价,招呼得脆生生,空气里有柴火味和海风味搅在一起。
这个宽阔的空场叫汽车站大院,泥地晒得发红,班车一辆接一辆进出,喇叭用沙哑的嗓子拖着报站名,年轻人背帆布包,老人大多拎搪瓷缸,一家人抱成团叮嘱再三,走哪趟路都得早起排队。
这张就是火车站台,绿皮车停在阳光里,铁轨热得冒光,站牌边插着小旗,检票员摆手一挥,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我第一次坐火车就是从这儿开出去,窗子拉下一半,胳膊伸出去刮着风,心里像塞了一只小鼓咚咚敲个不停。
最后想说一句,以前是人追路,现在是路追人啊,当年的老深圳把汗水一粒粒撒在土里,才开出今天这一座城,现在我们匆匆忙忙从高楼下走过,偶尔翻到这样的老相片,心里会一颤,觉得这城还是那城,只是我们都换了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