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90年代深圳的样子吗?
你要是亲眼见过那个年代的深圳呀,肯定记得楼起得快、人跑得更快、风一吹全是工地味儿,有人揣着火热的南下车票,有人拎着塑料桶住城中村,白天抬头是吊塔林立,晚上低头是霓虹一片,那时的我们不讲道理地相信明天会更好,这股劲儿到现在想起都还烫手呢。
图中灰蓝色的一溜儿影子叫天际线,九十年代的深圳就是靠它宣布自己长大了,薄雾里起吊机还在转,半截楼像还没扣好的扣子,早上公交上我贴着窗看它慢慢蹿高,心里嘀咕一句,这城可真会长个儿。
这个断墙残垣前的对照叫城中村与幕墙的挨肩,水泥墙毛糙得能蹭掉袖口毛球,对面高楼玻璃亮得扎眼,舅舅搬砖回来说,咱这头一锹砂浆抹上去,那头写字楼就又多了一层,以前住平房晾被子靠竹竿,现在住隔断房晾被子靠窗沿。
图里尖叫的铁道叫过山车,我第一次坐还装镇定,车头往下栽那一下,兜里的硬币都飘起来了,下来腿软得直打摆子,表姐笑我胆小鬼,她说深圳的节奏就像这玩意儿,先把你抛上天,再给你一个猛拐,爽是真爽,心脏也是真跳。
这个密密麻麻的阵仗叫单车潮,铁栏成排,车把挨着车把,链锁叮叮当当,爸把永久牌推进去,抬手就摸反光镜,擦一把灰说,走,晚了票口要关了,以前上班全靠脚蹬子,现在地铁一卡通一刷,脚省下了,肚子倒是鼓起来了。
这栋带圆窗和大红雨棚的家伙叫老牌商场,进门是瓷砖地和金色扶手,空调风一打,人就不想出来,妈妈说逛商场不买也解暑,看看柜姐的笑,看一圈电视冰箱洗衣机,回家攒三个月奖金再来挑。
这块大到能遮太阳的牌子叫户外广告牌,洋字母一横,骑楼下抬头都能认个大概,哥哥第一次给我讲那是谁谁的烟,我没听懂,只记住了蓝天底下一匹马跑得飞快,以前广告靠广播喇叭,现在广告把天都包了。
这张连着彩旗的也是广告牌,热闹得像旅行社的橱窗,水上摩托、海岛、笑脸,吹得人心痒痒,姨父说等年底分红,带你去厦门转转,我点头应着,结果第二年他换工作了,这事儿就搁下了。
图中密密的人群叫口岸潮,人挤人却都笑着,背包鼓鼓,提袋子的人手心见汗,我跟在大人身边不敢乱看,仰头就能看到一片闪烁的小灯串,像是给这座城拉了个网,说走吧,前头更亮。
这片整齐又乱糟的红叫的士海,车门开开合合,喇叭一串接一串,司机探着身子嚷价,妈妈拽住我耳朵嘱咐,别跑远了,小心被车门夹了手,后来电子计价器普及了,喊价的嗓门小了,人情味儿也淡了点。
这个顶着海洋名字的高楼群叫蛇口的“风口”,远处修长的尖塔像插在云边的针,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货轮进港,舅妈在厂里上夜班回来说,海风大,干活不犯困,这一片白天看是机器声,晚上看是灯火。
图里橘黄色的天幕下是工地大盘,钢筋林里一圈圈脚手架,像没完没了的迷宫,我在围挡外扒看,泥头车压过的痕比我鞋码还宽,爷爷说,地皮就是金皮,以前地上种菜,现在地上长房,一铲一斗都是钱声。
这个像三角板的楼配着一群棱角分明的同伴,统称写字楼群,外墙多是灰粉和墨绿,阳光一照就见色差,电梯口总能遇见穿西装打公文包的先生,夹着早报快步走,袖口处露一截表扣,叮当一响就钻进会议室。
这几栋白墙蓝边的叫老住宅,阳台护栏细细长长,衣架从南飘到北,楼下就是铁轨和高架,火车一过窗子抖一抖,奶奶在厨房喊,关锅盖,别让灰进去,后来封窗换了中空玻璃,火车还响,人心踏实了些。
这幅灰白色的底片感叫关外改造,远处是一道一道的山影,近处是推平的旧屋和爬满尘土的吊臂,临时车站挤着彩色大巴,外地班次一溜儿排开,表哥扛着蛇皮口袋上车,回头冲我摆手,说过年见,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知道他可能又要在工地过年了。
最后这位穿红制服的小伙叫门童,白手套扶着金色拉杆,笑得干净利落,玻璃门后是水晶灯与大理石,叔叔第一次带客户来签单,就让人家这个笑给安稳住了,他回去说,城里人办事儿,先把门口站稳了再谈里头的活。
九十年代的深圳,不是非要用多大词去形容,它就是一阵风,一束灯,一身汗,以前我们抬头看楼,低头赶路,现在我们在地图上捏来捏去找停车位,城市越长越高,人心也更细了,老照片翻出来,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回头一看,啊,原来那会儿我们这么拼,这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