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是躺在大地上的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谜语。我就站在凯里二中教学楼灰扑扑的天台上,扶着被雨水锈出褐色眼泪的栏杆,望着远方。视线掠过一片片灰瓦的屋顶和零星的绿树,便能捉住那两条平行、锃亮的线。它们从山的褶皱里蜿蜒而来,又利落地奔向另一片朦胧的雾霭。火车经过时,像一列笨重的、会喘气的铁皮盒子,哐当哐当,撕开小城午后粘稠的寂静。声音传到天台时,已失了力道,只剩下一种遥远的、规律的震颤,从脚底麻酥酥地爬上来。
母亲指着铁轨消失的方向,说:“看,顺着它,一直往南走,就能到深圳。”深圳。那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沾着湿漉漉的期盼,像一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硬糖,在我心里叮咚一响。深圳的风是海盐味的,带着轮船汽笛那种低沉的轰鸣;深圳的楼一定高得要戳破云,玻璃幕墙反射着永不停歇的、明晃晃的日光。铁轨,就成了我少年梦境里唯一的坐标轴,我所有关于“未来”那庞大而模糊的想象,都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这两条冰凉的金属线上,等着某一天,有一列绿色的火车,把我连人带梦一起驮走。
后来,我高考目的地却是北京。火车向北,窗外风景从青翠变成苍黄,铁轨引我走向的是另一种厚重与严寒。我以为我与那通向南海之滨的线索已然错开。
命运兜转,机缘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又将我轻轻推上另一列南下的列车。当我真正拖着行李,站在深圳这片土地上时,第一个涌入脑海的,竟是凯里天台上的风,和母亲那句遥远的话语。
深圳用它的“四季如春”迎接我,以一种近乎慷慨的、恒久的温热。这里没有凯里深秋彻骨的湿寒,也没有北京冬日刮面的风刀。阳光是这里的常客,慷慨地泼洒,把每一片叶子都喂得肥厚油亮。校园里的紫荆花似乎永不疲倦,才见它落了一地粉紫的毯子,一夜微雨,枝头又蹿出密密的新蕾。还有那英雄树,木棉,春天来时,叶子落尽,只剩下铁黑色的枝干举着一树熊熊燃烧的烈火,烧完了,便“啪嗒”一声,整朵整朵地砸在地上,沉重而又壮烈,仿佛连凋零都要掷地有声。这永恒的、蓬勃的、不知疲倦的生机,起初让我感到一阵晕眩的奢侈。我的季节感在这里慢慢失灵,时间不再是层层剥落的日历,而更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温暖的河。
可这河的流速,却又快得惊人。这便是“日新月异”了。它不像一阵狂风,摧枯拉朽,而像一种无声的增殖与代谢。常去的一家书店,隔月再去,原址已变成一家散发着咖啡豆醇香与键盘轻响的共享空间。熟悉的天桥下,突然就架起了新的轨道交通的骨架,银灰色的线条切割着蓝天。昨天还在打地基的巨坑,今天路过,围挡上的效果图已变成耸入云端的玻璃山峦。这座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永不停工的乐高现场,你转过身去再回望,积木就已搭成了另一副模样。它不给你太多缅怀的时间,只用一个接一个崭新的、闪着光的“此刻”,覆盖掉“刚才”。
我乘着地铁 11 线,机场去碧海湾是区间是海上行车,列车钻出地面的那一刻,窗外恰好掠过一片开阔,闪着橘红色的、温暖的海面。那一瞬间,凯里天台上的风,呼啸着穿越千山万水,撞进了我的胸膛。铁轨依旧沉默,依旧指向未知的远方。只是,当年那个在灰扑扑小城里眺望它的少年,此刻正奔驰在它曾指引的方向上。
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我曾在铁轨那头,把深圳梦做成一颗密封的、完美的水晶。而如今,我就在这水晶的内部,感受着它恒温的灼热与飞速的旋转。梦想并非一个静止的终点,不是铁轨尽头一个名叫“深圳”的站台。梦想,就是这铁轨本身——是它引导你离开故土的勇气,是它在不同风景中不变的延伸,是它承载着哐当哐当的、充满生命力的律动,将你带往一个又一个崭新而又陌生的“此刻”。
深圳的四季没有节点,梦想的旅程也永无终站。那两条平行的、闪亮的线,从未在我生命的地图上中断。它从凯里潮湿的雾气中出发,穿过北国的风沙,最终汇入这南海之滨永不停歇的光影之河。我依然是那个望着铁轨出神的人,只是不再问它通向何方。因为我就行走在它之上,与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一同生长,每一次心跳,都合着它向前奔涌的、永恒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