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深圳,高楼遍地,发达不已。
那时候谁要说深圳只是小渔村早就被笑话了吧,照片摊开在桌上,霓虹牌子一排排竖着,公交车和面的儿在马路上挤成一条长龙,抬头全是玻璃幕墙的楼,风一吹就反光晃眼,爸在旁边啧啧地说一句,九六年的深圳就这阵势了,现在回头看,真是早早把现代味儿铺满了街。
图中这条主干道就是城市的骨架,左右两排楼像夹道欢迎,绿树把车流分成两股,红绿灯吊在空里,风一过电线轻轻颤,最抢眼的是远处那栋披着绿色防护网的高楼,顶上塔吊慢悠悠转,像一只大鹳在守着窝,小时候第一次到深圳,我就盯着这种塔吊看了半天,妈妈笑我土,非要拉我去吃肠粉才肯走。
这个街景的主角其实是公交,灰白车身,窗户敞开,车里的人把胳膊搭在窗框上吹风,路边的霓虹牌子一个比一个高,字样密密麻麻,银行商厦百货全在争抢眼球,爸说那会儿要记路,靠的不是导航,认牌子认转盘认高楼,错过一站就得下车走回去,可也不觉得麻烦,就是热闹。
这个立着红色大招牌的楼叫商行大厦,正面全是镜面玻璃,像把天和云都收了进去,旁边的住宅楼一溜小阳台绕着爬,圆圆的护栏像贝壳,晾衣杆伸出去,白衬衫和床单被海风一样的季风吹得鼓鼓的,那时候,住在商圈边上可新鲜了,楼下就有录像厅和电器城,晚饭后下去逛两圈,手里拿根冰棍够使。
这个高挑的家伙叫地标塔,绿皮玻璃整整齐齐排成竖条,顶上两根银针似的天线直戳云层,正面还有一块深色“领带”,像穿了礼服站在城市中央,奶奶看见照片眯着眼说,这楼长得精神,像年轻人一样往上蹿,现在看其他城市的天际线,也很少有这种一眼就记住的味道。
图里这排蓝绿相间的楼正在贴幕墙,脚手架层层叠叠,塔吊胳膊伸得老长,路边的围挡上贴着招商广告,字写得大,承诺也不含糊,工地前一辆旧式无空调公交慢慢挪,司机胳膊肘架着窗,衬衫领口敞开,汗印子一圈,那个年代,热是热,可大家都有股子一门心思往前冲的劲儿。
这个圆圆脑袋的是海域大酒店,顶部像扣了一只飞碟,立柱条刚刚好地把“腰身”拉直,旁边细长的楼把它衬得更挺,楼下竖着一块大广告牌,写着中餐西餐咖啡厅,闪烁得厉害,表妹说以前来这儿参加婚宴,门口迎宾的礼服亮得像鱼鳞,后来酒店越盖越多,可这种圆顶的老范儿,少见了。
这个场景叫人行天桥上的伞海,桥身是水泥护栏,边角磨得发亮,老太太的草帽挤在五颜六色的雨伞中间,挑担的小贩把荔枝装得满满当当,手秤一挑一挑,吆喝声短而脆,小时候我就爱在桥上看下面的车流,像两条河,一刻不停,妈说别趴太久,小心把肩膀晒红了。
这个被云团衬着的高楼还是那对双针,从远处看更像两支插在铅笔盒里的钢笔,前景一排排施工围板,写着银行和建材的广告语,颜色土得很,可管用,以前招呼做得大,现在玩法更多样,但目的都没变,都是在跟你说,这里正热闹着呢。
这个路口最显眼的是红底白字的牌楼,银行的名字一层一层往上叠,楼身转角做成圆弧,玻璃像鱼鳞一样拼着,站在底下抬头看,会有点晕,风从缝里灌下来,凉嗖嗖的,叔说九十年代的深圳,最潮的词就是“入驻”,今天这家开张,明天那家剪彩,锣鼓声一响,花篮一摆,街就更挤了。
这个阴天里最忙的是塔吊,三四台并排着,长臂在云下画圈,楼侧的电梯井裸露出来,像竖着的拉链,工地外头树叶被灰压得发黯,空气里有股水泥味和新玻璃味混在一块儿,爷爷说以前干活看天吃饭,现在也是看天,但机器多了,节奏更快,城市的骨头一夜一夜长。
这个造型夸张的楼叫斜撑塔,粉白相间的外墙像拼图,两根白色斜撑从地面挑到高层,远看像举着胳膊表演杂技,侧面的大红布标写着售楼信息,风一吹猎猎作响,站在对面等红灯的人忍不住抬头多看两眼,当时的建筑师胆子真不小,什么造型都敢尝试。
这个俯拍角度把主干道看得清清楚楚,中间绿化带像一条剃得齐齐的寸头,两边车道挤满了红的白的蓝的车,最显眼的是双层巴士,窗户一格一格,像放大了的电话卡槽,路边行人举着伞贴着商场外墙走,老空调箱子一排排挂着,滴水打在地上,啪啪响,现在马路更宽了,车也更安静了,可这种噪里噪气的热闹,真有记忆点。
这个转角的楼把金属做成了圆筒,金灿灿的,阳光一打就像给城市抹了高光,旁边屋顶上“GD”两字亮得刺眼,夜里更扎眼,朋友打电话约饭就说,看到金色那一撮了没,拐过去两家就是,我们那会儿定位全靠这种生猛的地标。
这个近景把斜撑塔看得更细了,立面切成斜角,窗带像条纹衫,电梯外爬架直挺挺贴着,像给楼戴了牙套,底部的门厅镶着暗色镜面,能照出人影子,保安穿白衬衫站在门口,袖口挽到手肘,汗水把布料润得发亮,走进去一股冷气扑脸,空调声和大堂的回声混在一块儿,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收尾的画面还是那对双子,天蓝得像新洗的,云团像棉花,楼脚下围着一圈广告牌,写着贷款按揭和新盘预售,字贴得满满当当,九六年的深圳,楼是往上蹿的,人是往里涌的,以前觉得它走得太快,现在才明白快就是它的性格,也正因为快,才有了这座城独一份的锋利边缘和热腾腾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