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深圳看海的弟弟,要来郑州过年了
深夜十一点,我第三次爬起来看手机。确认孙波明天一早的航班没有延误提醒,才又躺下。窗外的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个十几年没见的堂弟。
他大概不知道,此刻我比过年还激动。
孙波是我们家族我这一代第一个考上本科的孩子。
可谁能想到,这个让全家人骄傲的孩子,大学还没毕业,二叔就走了。
毕业后他就去了深圳。
再也没有回来过年。
小时候的孙波,比较文静,内向,打架都打不过弟弟孙涛,总是被欺负的那一个,也是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我们在麦田里逮蚂蚱,在村头水坑边扔瓦片,他永远是那个跑得最慢的那一个。
那年他几岁,二婶离他们兄弟二人而去,二叔也成了援疆建设兵团的一员。他们兄弟在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了几年,也算吃了几年百家饭。四五年级的时候,二叔派人把他们接去了新疆,成为建设兵团子弟。他们走的那一天,我在地里扯红薯秧子,他们坐在手扶拖拉机走的还是牛车走的,不太清楚记录,记忆很模糊。
再后来都是他们上学,求学,毕业,工作等信息,听说居多,再后来qq或者微信联系居多,生活状况也多是偶尔聊聊,了解一下。
这些年,孙波活成了家族群里的传说。
他在深圳工作,生活。他的朋友圈里,有时是在世界之窗的夜景里喝咖啡,有时是在大梅沙的海滩上跑步。后来,照片的背景越来越远——日本京都的枫叶红了,冰岛的极光在跳舞,尼泊尔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一个人,去了那么多地方。
有人嘀咕,四十好几了还不成家,到处跑,这叫什么事。我爸偶尔也会说,你弟一个人也不成家,老了咋办。
可我看着那些照片,我知道那是他的诗和远方。
他在富士山下笑得很暖,在撒哈拉的星空下张开双臂,在爱琴海的蓝顶教堂前眯着眼睛晒太阳。每一张照片里,他都是自在的,舒展的,像一只终于飞起来了的风筝。
线,早就断了。
他活成了两种样子——一半是戈壁滩上那个没了爹娘的孩子,一半是深圳湾边看海的青年。一半是命运给他的苦难,一半是他还给命运的浪漫。
昨天,他突然在微信上发来消息:哥,今年回郑州过年,方便吗?
我愣了三秒,然后回了一大串:方便方便方便!到了我去接你。
然后我开始和老爸商量明天要去再多买点好吃的。
他没多解释,我也没多问。但我知道,从深圳到郑州,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他走了很多年。
我在想,明天见到他,该说什么。
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这十几年没见的时光,要怎么说才能不显得生分?抱抱他,像小时候那样?他已经不是那个跟在我后面跑的小不点了,他是个四十四岁的男人,独自走过太多路。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年三十的饺子,总要有人一起吃。春晚好不好看不要紧,重要的是身边的人。我们可以在阳台上看烟花,听他讲讲那些远方的事,讲讲戈壁滩上的风,讲讲大梅沙的浪,讲讲冰岛的雪和京都的雨。
也许喝点酒,趁醉摸摸他的头,告诉他:兄弟,这些年,辛苦了。
窗外下雪了了。天气预报说,明天郑州会晴的,最高温度九度。是个好天。
我终于闭上眼睛,在满脑子的期待里,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站在村口回头望。然后他慢慢长大,身影从戈壁走向大海,又从大海走向回家的路。
孙波,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