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1年,我被妈妈赶鸭子上架,去学美容美发。
那一年,我初三还没读完。妈妈只说了一句“没钱交学费”,我就带着失学的痛苦、对社会的未知、对前途的渺茫,来到了正在蓬勃发展的深圳。
深圳繁华,而我却没有了家。
父母的离异,外加父亲的离世。
我经常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或者傻想。

来深圳的第三天,一辆警车上下来四五位警察,把我左右开弓架着上车,说我没有办暂住证。
我满眼恐怖、忧伤、无奈,又带着些许不甘,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挪动,一步一回头,希望这才认得了三天的人能伸出援手。走到警车跟前的那一刻,我快绷不住了。警察已经打开车门,我已经迈出了最后一步。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放下她!放下她!”一个低沉又有些许严肃的声音响起。
五位警察齐刷刷看了过去。五双坚定的眼神和一双满眼恐怖惊慌的眼,齐刷刷望向那个一米五左右身高的中年男人。
警察们马上松开手,我立刻向那人身后跑去。那位中年男人走到警察面前唧唧歪歪说了几句,大概率说的是我刚到深圳不到三天,暂住证还没有办出来之类的。

从此师傅师母总是说,不要出这扇门,如果被抓了,他们也无能为力。
从那以后,我又换了偷看世界的位置,只能从那扇门里看这繁华的街道,人潮拥挤的城市。
好在师父为人善良,对我也很有信心。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们的儿子交给我带。
从此我又多了一件事,也许他们是让我可以更多地体验童年。又过了一段时间,接来一位叫九叔的九岁男孩子。
“龙儿”——我师傅的儿子的名字。
龙儿叫这位九岁孩子为九叔,也就是他龙儿的第九位叔叔。这是我刨根问底才知道的。
等我摸清这两位孩子的情况后,师傅又带来一位十二岁的表妹,名优优。
从这以后,我的世界里就加入了这三个孩子——不,还加上我。我的世界不再孤单寂寞。天天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故事,自己的故事,他人的故事。从这些故事里我知道了:
调皮捣蛋的龙儿敢做敢当;
幽默风趣的九叔,智慧豁达,心思缜密,又有超乎年龄的财商思维——但他也因考了九十八分被关过两天小黑屋,那种痛苦和恐慌,我听着都觉得窒息;
十二岁的优优最善于表达,给她一天时间聊天,她不会重复,每天都有新话题、新分析、新见解。
我的世界从此以后没有“安静”两个字,除了睡觉那几小时之外。

而且师傅一家爱看新闻报纸之类的。
每天吃饭的时候,他就开始了他的新闻联播,在这个城市里发生的一些特殊的劲爆头条,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惊天地泣鬼神。
我慢慢地走出了人生的低谷——一个刚失去父亲又失学的孩子的低谷。
他们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依次出现,拯救这颗已死的心。
多年以后,我依然常常想起那个千钧一发的早晨,想起那扇门后拥挤又热闹的一年。一个十六岁少女快要死掉的心,是这群人,把我从深渊边上拉了回来。
后来,善良智慧的两家人,都走上了人生巅峰。
善良与智慧同在,终有回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