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陌土惊魂:深圳第一夜,新皮鞋变臭球鞋
七月的太阳无情地炙烤着柏油路面,我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县城汽车站的站牌下,汗水从额角淌下,在下巴尖汇聚成珠,“啪嗒”一声砸在沾满尘土的裤腿上。
手里握着那车票,我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绿色大巴车,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行,这是我押上了工作、离别了妻儿、赌上了一年光阴的南漂。
“哐当——”一声,大巴车喘着粗气停稳,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浓烈汗味、汽油味、还有食物馊味的湿热气浪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挤上了这辆开往梦想、或是深渊的汽车。
就在车子开动之前,妻子解下辫子上的红绸带,轻轻塞进我手里。“让它替我陪着你,”她的笑容里有泪光,“看见它,就像看见我。”
车厢过道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行李和蜷缩着身体的乘客。我只能在后门附近的角落里,找到一个勉强能放下脚的位置,把视若珍宝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有我的全部家当,更有一家人的希望。
发动机的轰鸣声、乘客的嘈杂交谈声、还有婴儿不时响起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闷罐般的车厢里回荡。
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我紧攥父亲刻着“韧”字的竹片和妻子刻的“静”字的竹片,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家乡,内心充满对未知的恐惧和一丝不甘。
我想起早上妻子送我时的场景,她眼圈红红的,却努力笑着,反复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还把那个装着煮鸡蛋的布包硬塞到我手里,“路上饿了就吃,别舍不得”。
一路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到达武汉火车站。我跟着人流挤出汽车站,又步行了半个多小时,才来到火车站广场。被眼前景象震撼: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背着铺盖卷、提着蛇皮袋,像潮水般涌向进站口。绿皮火车每个窗口都挤满渴望面孔。
我挤在人群中,被裹挟向前。汗味、体臭、劣质烟草味、方便面调料包味混杂成特殊气息,好不容易上了车,硬座车厢过道、厕所门口全塞满人。我买的是站票,只能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勉强栖身。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启动。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玻璃上,看城市一点点后退,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火车加速,窗外景物飞逝:田野、村庄、城镇、河流……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心里充满对未知恐惧和隐隐期待。
夜里的火车有些凉,我把帆布包垫在地上,靠着冰冷墙壁打盹。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妻子抱着韧韧,在岳父那开满梧桐花的院子里向我招手,喊着“回家”……我拼命想跑过去,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动不了。猛地惊醒过来,才发现是一场梦,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火车在铁路上轰鸣着行驶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在第二天中午抵达了深圳火车站。我背着行李,跟着人流冲出站口,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我惊呆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宽阔的水泥路面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穿着时髦、行色匆匆的人们,说着我完全听不懂的粤语或各种方言……
这一切,与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乡镇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站在巨大的广场上,望着邓小平为火车站题写的“深圳”二字,一瞬间竟有些晕头转向,不知该往哪里去。
想起李明之前的交代,我费力地爬上火车站广场的露台。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和我一样来深圳寻找机会的人,有的直接买张报纸躺在地上睡觉,有的坐在行李上发呆,眼神里大多带着相似的迷茫和疲惫。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紧紧搂在身边,拿出水壶喝了口水。长途跋涉的劳累和高度紧张后的松懈猛地袭来,我不知不觉就抱着帆布包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鼻的、难以形容的恶臭将我熏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自己脚上那双临行前特意买的、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沾满干涸污泥、散发着阵阵恶臭的、破旧的黄球鞋!
我猛地站起来,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周围的人们要么在沉睡,要么表情麻木地各顾各的,根本没有人理会我,仿佛这种偷梁换柱的勾当在这里司空见惯。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绝望。这双新皮鞋花了我近半个月的工资,是我想留给深圳、留给李明的第一个好印象,是我维持体面的最后一道薄薄的屏障。可现在,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喉咙哽咽得发疼,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这就是深圳吗?这就是我破釜沉舟要来闯荡的地方给予我的第一份“礼物”?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不太耐烦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喂,你是不是张路石?李总让我来接你。
我猛地抬起头,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点了点头。
年轻人瞥了一眼我脚上那双格格不入、散发着异味的黄球鞋,眉头立刻嫌弃地皱了起来,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远处的一辆旧桑塔纳:“走吧,车在那边。”
我背着帆布包,低着头,跟着年轻人上了车。车行驶在深圳繁华的街道上,播放着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窗外掠过的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此刻在我眼中都失去了色彩。
我死死盯着自己脚上这双肮脏的黄球鞋,每多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分。初到深圳的兴奋和期待,被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彻底击碎,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文/二月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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