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罗森便利店的关东煮锅里只剩下两个泡发的萝卜。
我对面的老马,也就是我前公司的夜班保安,正把那一碗临期打五折的“红烧牛肉饭”加热。微波炉“叮”的一声,在这个除了冰柜压缩机响声外死寂的夜里,听着像是一声枪响。
我俩正凑在手机前看《太平年》第五集。
屏幕里,新上任的吴越王钱弘佐正在搞“仁政”。为了不增加民间负担,他宣布今年秋税全免,犒赏三军的钱,全从他自己的“内帑私库”里掏。
“扯淡。”老马用塑料勺子狠狠挖了一块牛肉,甚至都没嚼就吞了,“老板掏腰包发工资?我在深圳混了二十年,只见过老板把公司的钱往家里搬,没见过把家里的钱往公司搬的。”
我没接话,只是把手里这瓶3块5的无糖可乐捏得咔咔响。我想起上个月被裁员时,HR跟我说的那些话:“公司目前现金流困难,大家的N+1可能要分三期给。”
剧里,水丘昭券正在谏言,说钱弘俊蒙冤收监,寒的是人心。而在现实里,寒心是不存在的,大家只关心下个月房贷谁来还。
剧情很快转到了北方。后晋那个想当英雄的皇帝石重贵,三次北伐契丹。前两次赢了,第三次,那个叫杜重威的主帅,带着二十万大军临阵倒戈。
“看见没?”我指着屏幕上那一望无际的投降士兵,“这就叫核心高管带着技术团队集体跳槽,还把公司的源代码当投名状送给了竞对。”
老马哼了一声:“这叫‘优化’。杜重威那是聪明人,知道后晋这艘破船要沉了,先给自己找个救生艇。至于底下那二十万当兵的,那就是‘结构性调整’的代价。”
屏幕上,钱弘俶作为副使北上,第一次看见了真实的残酷世界。青州道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活人在啃食死人的尸体。这对一直活在“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里的富二代来说,是想吐;对我们来说,是想哭。
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活在“钱塘繁华”里的。985毕业,进大厂,年薪一度摸到过50万。直到裁员的大刀落下,我才发现,我和那青州路边的饿殍没什么区别,只要断了三个月的粮,我也得去“吃人”——在面试时疯狂压低薪资,去抢年轻人的饭碗。
“哥,”老马突然打断了我对剧情的代入,他把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盒盖上,犹豫了一下,“你那个……那个做PPT的技术,能不能教教我?”
我愣住了:“你要学那个干嘛?你这夜班不是挺稳的吗?”
老马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红双喜,递给我一根:“稳个屁。物业昨天通知了,要上新的智能安防系统,全是摄像头和人脸识别。我们这帮老家伙,下个月全得滚蛋。我想着,要是能学会用电脑记个账、做个表,哪怕去给小仓库当个管库员也行啊。”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连智能手机打字都费劲的手,心里那句“这玩意儿你学不会”硬生生咽了回去。
剧里,钱弘俶救了那个受重伤的郭荣。那是未来的皇帝,是潜龙在渊。但现实里,没人会救一个快五十岁、即将失业的保安。
“老马,”我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我眼泪差点出来,“你们物业……还招不招临时工?不用夜班,扫地、搬东西都行。我那N+1,第一期还没到账,房东已经在催了。”
老马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麻木。他摇了摇头:“只要35岁以下的。你超了两个月了吧?”
视频里,钱弘俶和孙太真看着满地的白骨,胃里翻江倒海。
我关掉手机屏幕,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胡子拉碴,眼袋浮肿。
“走了。”老马站起身,把那两个没人买的关东煮萝卜捞出来,那是店员留给他的夜宵,“还得去巡楼,哪怕是最后几天,也得装个样子。”
我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没动。窗外,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外卖员骑车滑倒在积水的路面上,餐盒撒了一地。他没有骂娘,也没有哭,只是迅速爬起来,把餐盒一个个捡回箱子里,然后推着那辆摔歪了把手的电动车,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里。
中原危矣,大家都得自己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