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登机的间隙写下这份2025深圳打工实录。
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回家。出发地:深圳宝安机场。目的地:成都双流机场。翻出衣柜里压箱底的厚大衣,一年到头重见天日,准备迎接成都的湿冷暴击。
今早在床上赖到九点,伸了无数个懒腰仍不愿起来。随手翻了翻手机,不想看那些抓眼球的“奶头乐”,又扔到一旁。只是呆呆躺着,看天花板,观察房间里的布局,衣柜顶上叠放的纸箱,开始回想它们本来装过什么、从哪寄来、又是怎么被放上去的。
这种赖床的感觉真好,没有任何必须立刻起床去做的事,就连以往寒暑假回家赖床,也总被催着吃早饭。此刻没有任何打扰,没有外来的推力,就这么四仰八叉赖在床上,眼睛不知不觉又眯上了。于是拉开窗帘透进点光,慢慢苏醒。
十点,饿了。起身把昨晚买的贝果放进电饼铛烤两分钟,双面酥脆,烫得左手换右手。推开落地窗,鸟鸣与车声一齐涌入耳中。
在阳台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自言自语:“哇,好好吃。”冒着热气、外酥里软、裹满芝麻的碳水,怎么能不好吃。一月份唰地过去,二月份啾地已过一半。2026年开启得让人措手不及。
元旦几天在汕头的美食之旅,本该轻松惬意,却因工作变动的前兆,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一月份的身体因过量的皮质醇开始发出警告,持续高度警觉的状态很快让我陷入的不并非疲惫,而是“枯竭”。
“就像不断盘旋在天空中的蜂鸟,很少有真正落地的时刻。”但三小时后,我将真正落地,回家。期待这个春节带来能量复苏。
元旦过后,预料中的结果如期而至:被部门直属领导下放。几次谈话,说辞反复无常:一会儿说是“委以重任,支援重点项目”,转眼又变成“能力与岗位不匹配、未达预期”;前脚夸我聪明,后脚却将“爱提问、常质疑”列为问题;一边强调“接触一线是难得的成长机会”,一边又暗示“表现不佳,恐怕很难再调回来”。
当我追问具体哪项工作未达预期时,ta却避而不答,只轻描淡写:“只为了你更好的发展。”最终直言:“没有时间和精力培养你。”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培养”“成长”,不过是体面的托词;领导从来不是什么职场导师,而我,也不该再以学生的姿态去期待公平与指引。

有职场经验的朋友建议我“硬刚到底”:不同意调配,安排活就认真干,不安排就照常打卡上班——最坏不过被辞退,拿赔偿走人。
我也曾试图走“正规渠道”。联系了公司的人事总监。对方语气轻快地笑着说:“别有抵触情绪,去项目也不是坏事,多去接触一线业务呀。”又劝我“和直属领导好好沟通”,接着补了一句:“无冤无仇,ta怎么会故意把你留在项目?肯定是你哪里没做好。”最后强调:岗位交流外派是用人部门和员工之间的事,人力不便干预。
我又咨询上级公司负责校招培养的同事。他态度温和,表示理解,也愿意以二级公司名义向我领导问询情况。但随即说明:三级公司是独立主体,人事决策他们无决定权。
最终,我没有选择朋友建议的“硬刚”。在四面无声的孤立中,我终究没能抵住那种窒息感。
学校的日子曾让我充分见识真善美,至少对我而言如此。但其实身边不乏同学早在校园期间就见识过的权力倾轧、利用职位便利进行的压榨甚至越界,但幸运于我,校园时期接触的更多是关心、支持与善意。职场的变动来得突然,也不突然。
突然在于,从未预料那些说辞会如此赤裸地出现一向以合规为重的央企体系中,也从未站在领导审视下属的角度思考。你不再是学生,领导也不再是那位无论从哪方面都希望你独立、强大的老师。
不突然在于,一个人的言行,从第一面开始,到往后的每次接触,其言语行为中透露的三观都持续颠覆认知,加剧不认可。只因与真善美背道而驰,与虚假丑并行。
于是,从看似光鲜的写字楼,调往乌烟瘴气的一线项目。
写字楼的“光鲜”,一是指办公场地位于市中心高端楼宇,实则是无窗不通风的黑匣子,窗户早被一排领导办公室隔断;二是指工作内容单一重复,且以线上操作为主,仿佛人人是戴耳机打字的客服,一天下来和同事说不上几句话;三是指权力的获取不靠创造力,而更需做个顺从的执行者。
项目的“乌烟瘴气”,一是办公室的嘈杂、烟味与聚餐的酒气,二是岗位流动性大、凝聚力低、管理混乱和其中各方利益关系的复杂。
朋友说:“一线的在吃喝,办公楼里的在表演上班,这个世界到底谁在干活?以及真正需要多少劳动力就能转起来?”
其实干了,也没干。没有真正“干活”,因为看不到价值所在,这些工作无法激发人的潜能,只像把螺丝钉拧进固定的孔里;但活确实干了,不然为何身体疲惫、脑子宕机?
最近网上有句话很火:“上班后才发现,社会就是在剥夺我们学生时代培养起的善良、真诚和责任感。”纵然职场中仍充斥机械重复的劳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权力滥用、不健康的烟酒之气,但我想说,世界仍在变好。准备起飞了。夕阳在云际徘徊,光线渐暗。但只飞了十分钟,便金光重现,阳光灼灼耀眼。因为往成都的方向是日落的方向,倘若飞得够快,或许就能追上日落,延长黄昏。
深圳的打工人生活在一种相似的“时空折叠”里。所谓宏观视角,或许就是意识到,我的许多喜悦、困惑、挣扎与释然,并非独一份。
我们都在系统里寻找自己的位置,同时抵御被系统完全同化的力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着:如何在深圳,构建一份值得过的生活。
打开手机相册从2025年1月开始翻看,原来这一年追过好多场日落。
前半年的日子竟过得颇为滋润,照片里的人笑容满面、活力四射。
忽然释怀了——是自己太过聚焦眼前,其实无论向前看还是往后望,甜远大于酸。
2025年1月,探索未知。
元旦开启广州试探之旅:珠江轮渡上,橙子味的日落从那时起成为约会必备项目;华南植物园伸向湖面的树枝,优雅宁静;红色玫瑰花,是某种百搭,也是新的尝试。
徒步莫六公,沿途牛、猪、鹅自在乱跑,陡直而上的阶梯,一饮而尽的可乐,山顶风景,真好。峰丛耸立、草甸连绵,云雾起,恍若水墨画卷。

月底与好友漫游香港,在阳光洒满的山坡墓地探索,和信任的人就会说稀奇古怪的话、做稀奇古怪的事。在坚尼地城的浪中灌满一鞋袜海水,用纸巾裹住袜子吸水、鞋内垫层,那份贴心永远超预期。
过年回家待了六天,似是多年来最短的春节;饭桌就着酒,又上演清官难断家务事的经典桥段,罢了,各有各的人生。
回深圳前先飞柳州,下机便是一幅山景画,机场外成片甘蔗林;螺蛳粉在大学时带给我前所未有的痴迷,柳州是必来的,于是连吃三天。往龙潭公园路上,遇见送我糖果的小孩,好久没从人类眼中看见那样的光——善良信任热情,上一次见到还是在拉布拉多的眼里。
在书店偶遇安妮·埃尔诺的《简单的激情》,随后读了她的《事件》《一个女人的故事》等作品,“当她讲述自己的时候,读者也会跟着她,讲述他们自己的故事。”
2025年3月,春意盎然。
黄牛埔森林公园环湖骑行,幸运遇见粉色日落铺满天空。开明公园赏雨,两人檐下打麻将,本人输输输。雨后虹桥公园,叶片与紫荆花瓣落满地,四处湿漉漉、雾蒙蒙。蝴蝶水库绕行一圈,波光粼粼,那时还不知途经的都是荔枝林,盛夏将硕果累累。
在《思考,快与慢》里划线:“上述所有发现有一个共同主题,即钱这一概念会滋生个人主义:不愿和他人在一起,不愿依赖他人,也不愿接受他人的请求。”
2025年4月,徒步暂缓。
来深圳半年多,徒步太多地方——黑排角、红海湾、高栏港、牛奶排……海岸线的惊险与美丽让人流连。四月去东西冲、海螺角徒步,虽属初级海岸线,每一步仍不容易,还摔烂了最爱的工装裤。察觉膝关节、踝关节有些卡顿,每一步都更小心,也更不稳。自此徒步暂告段落。读完《系统之美》:“几乎每一个系统都有一个重要的目标,那就是确保自我永存。”2025年5月,新的秩序。
结束四个月借调,回归本部门,开始接触新内容、建立新秩序;处于被推着走的状态,需承接一个月后休产假同事的工作,挑大梁的任务突然落在肩上。
周末在莲花山公园和朋友拍照,临时网购的红裙果然差点意思,刚拍几张便来一阵瓢泼大雨,还好当天主题本就是性感湿发。
五一去了长隆野生动物园,却始终心情复杂。

见到没见过的动物并未感到惊奇有趣;熊猫餐厅(可边进餐边看熊猫)理论上好玩,心头却像压了石头;棕熊跳水表演理论上精彩,我却无法津津有味驻足观看。
如今回想仍隐隐难受,动物园总让我感到死气沉沉的压抑与戏谑。
这个月在《自私的基因》里读到:“为什么基因的决定因素就会被认为比环境的因素更加不可抗拒,更能够让我们免于被指责呢?”
2025年6月,生命牵绊。
好友得知我工作强度加大、眼睛干涩,立刻下单眼药水;又因工位不见阳光,张罗买耐阴植物。一边语音讨论一边在线下单,一口气买了6种,又是超预期的关怀。鸟巢蕨、铁线莲、苦苣苔、小竹柏、白掌、小盼菩提,前5种都活到现在,且活得很好。
不定期修剪残叶,长假前定会浇透水,养植物养的是某种牵绊。绿意不声不响,却悄悄将收集的光释放给我。
端午节原计划去珠海徒步,却因堵车倦怠、炎热天气、装备不足而却步;肠胃不适加上冰水海鲜,经期免疫力下降,一场上吐下泻的肠胃炎令人记忆深刻。身体如昂贵精密的机器,需细心保养;自记事起从未输液,这次打破了。
其余周末,或是去迳口村吃烧鹅濑粉,或是到大屏障森林公园溜达摘荔枝。
2025年7月,拍照欲满。
看到什么都想拍,尤其爱拍细节:野橘猫、洗车泡泡、人类的汗毛。
与同事相约到香港逛书展,见到了语文课本里的龙应台;好几次因为那真诚质朴的语言而眼眶湿润。她说“我今年73了。剩下的日子想这么活。想让脚板踩在柔软湿润,土味浸润的烂泥巴上。”
7月30日在《第二性》里划线:“她往前时并不笔直对准面前的目标,而是让她的目光在周围扫视;因此,她的举止是胆小的,犹豫不决的。”
2025年8-9月,热烈的夏。
求水山民宿,窗外水景山景令人心旷神怡,雨淅淅沥沥,窝在被子里两小时高效定下国庆行程。巽寮湾周末,快艇搏浪,烟花绚烂。大岭山森林公园遇见一群红蚂蚁,登高可赏水库风光与隐约日落,还能听见山下草坪婚礼的开场白。梧桐山的橙子味日落,引来一只躲不掉的马蜂。
8月18日在《富爸爸穷爸爸》里划线:“如果你是那种只会等待‘好事情’发生的人,那么,你就可能要等很长一段时间了。”
2025年10月,悠长假期。
考虑到舒适度与身体需要休息,最终未与好友去珠海小三浪徒步野营,在深圳匆忙见一面便离别。
从香港飞往曼谷,当天就是一场激烈争执。两人在天桥上僵持,主题关于“尊重即凡事要商量”与“不要又做运动员又做裁判”。第二天各玩各的,一人去野生动物园,一人在街巷漫步。之后便每天睡到10点后思考吃什么——咖喱炖牛腩、冬阴功汤、香茅柠檬虾、青木瓜沙拉,晚上回酒店必还去711买速热餐作为夜宵,仍是咖喱或冬阴功风味,太好吃!前一天规划次日行程,风景不多,嘈杂城市、飞驰摩托、按皮不按筋的泰式SPA,最惬意的就是无所事事。

国庆后,工作开始层层加码。
2025年11月,高速运转。
购入电饼铛和大冰箱,开始做烤五花肉、烤鸡翅、煎蛋饼……同时家里寄来川味香肠腊排,长胖大约从11月开始。
工作进入忙碌巅峰:工作日加班、周末加班、午休加班。其间向领导提加班调休申请,最终得到“再提就干掉你”与“交流到项目去”的威胁。有一天所有人都没吃晚饭,高速运转至晚上十一点,走出办公楼那刻的眩晕恶心,至今历历在目。

然后迷上精油spa,每次都感觉这副皮囊又重新活过来了,不禁感叹:按摩真是一项伟大的服务,治愈身与心。
云南米线、盒马海鲜、小菜园的肝腰合炒、八合里的辣卤牛肉锅、子午路肉夹馍、祥凤脆皮鸡煲,是冬天最爱美食。
2025年12月,忙里找乐。
每周两次下班后的羽毛球“集训”,体力仅能维持一小时,而小伙伴们打两小时也不累。好几次彷如行尸抵达球场,搭档在后场一遍遍喊着:“aimin!你需要激情”。正是生活中这样细微的能量传递,足以让人又换上一口气。后来一次因逞强“突破身体极限”崴了脚,接着是持续两三个月的“不得劲”。看医生时问为何休息半月走路仍痛,医生说停止打球不叫休息,上班本身就是一种损耗。身体再次警告。
仍参加了公司羽毛球赛,躺赢冠军——竞技体育的快感,在这场领导趣味赛占一半时间的活动中,未得分毫。
西丽湖碧道白芒驿,双机位待遇,50mm与28mm,一个凝视细节,一个拥抱天地,撞出一组又飒又静的照片。

与长时间没见的好友语音,分享彼此近况:她养了只猫,爱上打毛线,说回国会把猫咪带回来。我惊叹于她的那份肯定——对每一份关系的尊重敬畏。并答应下次见面送我亲手打的毛线。12月读完《彼得·林奇的成功投资》,其中一条划线是:“两个人是一对同伙,三个人是一群乌合之众;四个人是两对同伙;五个人是一对同伙和一群乌合之众。”
2026年1月,工作变动。
汕头,在人迹罕至的西屿追一场心动日落。
威胁兑现,调往项目。我似乎被“干掉”了,又似乎没有。新的工作与环境,有些新鲜。又是一个月的高速运转,皮质醇爆表,出现浑身肌肉酸痛与下眼皮跳的压力躯体化。
周末重拾摄影,相机道具上肩感觉很沉,脚步却轻了。以摄影师身份在侨城北公园拍出“绿林仙影”,热情的感觉又回来了。1月读完《一生之敌》,其中划线:“寻求朋友和家人的支持就像让那些人聚集在你临终的床上。这很好。但是当船启航的时候,他们能做的也只是站在码头上挥挥手而已。”
2026年2月,寻找初心。
飞机上升到一个平稳飞行的高度,开始翻看2025这一年照片,太满当当了。工作、生活、爱好、关系……把每一分每一秒填满。活得太用力,或许并不那么好。初入职场第一个年头,面对社会这幅庞杂的图景,我的应对像一场笨拙的“系统学习”与“自我调试”。
首先学习的,是接受身份的转换。我不再是那个在论文致谢中被导师和师兄师姐呵护、只需对研究负责的学生。领导那句“没有时间精力培养你”和“你不适合这里”,是一记清醒的耳光,打散了学生时代对“培养体系”的幻想。
于是,调试开始了。调试面对不公、压榨与系统性无助时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惊、委屈,到后来冷静寻求支持无果后,停止无谓的内耗与对抗,选择离开,保存能量。
最重要的调试,是对自我认知的重新校准。与两年未见的师姐重逢,一顿饭吃了两小时,不常联系却因彼此懂得而聊出泪光。她说目前正处gap期,虽身边多人不解,仍想继续在外晃荡。以拥抱告别,互道“务必照顾好自己”。
这次对话后即迎来春节假期,开始思考这一年飞速发生的一切。和AI轮番进行深度对谈,ta说“你终于说出来了!核心痛点!”,“你关于感性、视觉、创造的天赋,都被理性、数据与执行所压抑”。噢!AI这一刻成为人类最知心的朋友。原来不适感源于特质与环境的错配。
还有工作与生活的边界的调试。依然会被“做完你的做你的“高速运转到恶心,但也开始刻意放松自己,偶尔“摸鱼”,认真经营下班后的生活。好好做一顿饭,在羽毛球场上流汗,通过镜头捕捉绿意光影,在书籍里寻找精神洗礼。在庞大系统面前为自己划出一块“自治领地”。
2026年,想给自己多留些时间和空间,静下心来,多读书、多写字,少一些机械的忙碌。
在深圳,如何构建一份值得过的生活?不是立刻辞职,不是打破体制,更不必活成英雄。而是在打卡、回消息、改PPT的缝隙里,悄悄守住一点“不妥协”的余地。不必做孤勇的炬火,也不必熬到升职、搬出城中村——只消在众人低头时,你还抬头;在“怕”字当头时,你不沉默;在被当作工具的日子里,你仍记得:自己是人。否则,荒谬便成了规则,而你,就成了它的一部分。
最后,用前两年打动过我的一段文字作结。是当时读了一篇《人物》对戴锦华老师的采访,那是一篇可以反复阅读、充满力量的文章:
“你要想能撑住这口气,还能凭一口气点一盏灯的话,你还不得不服后面得有点什么,得有点什么你爱的、你信的东西。”
我确实相信,后面还有点什么。
文 | aimin
图 | aimin Ruilin 灰皮墙角 芷怡
点击名片进行关注↓
右下方点“赞”和“❤”,让我收到你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