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上方蓝字关注我们2026年2月7日,深圳一如往常,而一位为这座城市奠基的老人悄然离世——原基建工程兵31支队副政委刘更申走完了他93年的人生旅程。他是天健集团前身部队历史的“活字典”,亲历从东北野战军工兵连到深圳特区建设者的全过程;他参与修筑王家墩机场、率部南下拓荒、主政城建企业,更以诗人之笔记录时代变迁。在国企改革浪潮中,他既有开拓之功,亦怀未竟之憾。如今,他虽隐入历史,却将“拓荒牛”的精神深植于深圳的街巷与企业的血脉之中。
2月7日,科技园内,与家人小聚。言笑未半,手机振动,同事声音低沉:“刘更申老首长,走了。”
席间的喧闹戛然而止。窗外,深圳的夜色正流光溢彩,一位基建工程兵拓荒深圳的重要人物,悄然隐入了历史。那个用血汗为这座城市奠基的时代,也随之转过身去,背影渐行渐远。
一
我入职天健集团时,更早的“建设集团”“建设控股”早已成为历史名词。对刘更申老首长的了解,起初只来自泛黄的画册与旧月刊。真正与他面对面,是因参与编撰《天健志》——那是2019年1月29日的午后,我们如约叩开华侨城世纪村的屋门。八十六岁的老人,听力虽有些不便,却精神矍铄,思路清晰如刀。
刘更申是河北易县人,194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1年入伍,服役于中南防空军探照灯131团。当时探照灯要从苏联购买,货没到就进行训练了。1953年,接到通知要北上参加抗美援朝,可是在沈阳刚装备完,朝鲜战争就结束了。在沈阳待了近两年,之后又回广州。其间,他从班长被直接提拔为连队的副政治指导员,再提拔为连队政治指导员,然后又调到团政治处当组织股长,再调广州空军后勤部干部科任副科长。1970年,已任广州空军工程兵第五团副政委。与1951年入朝作战的张广业一样,他是天健集团前身历史最权威的“活字典”。
天健集团的历史,可追溯至1945年。其间番号几经更迭,但部队成建制转隶、血脉一脉相承,这在军队与企业史上均属罕见。以往叙述多从1963年的广州空军第五团说起,再往前,便语焉不详地归于“东北抗日联军”。真正的源头在何处?脉络如何延续?长期迷雾重重。
而那日下午,刘老的讲述如一道光,照亮了来路。在这次的谈话给我们提供了非常宝贵的线索,我详细整理这次的谈话记录:
1945年8月抗战胜利时,八路军在承德(时属热河省)有一根据地,根据地内有一共产党的武装县大队即为承德自卫队。承德人好勇,战斗性特别强。于是县大队和回民大队一起前往长春,参加解放东北的战斗。
到长春后,这支队伍被编为东北野战军六纵队十八师工程兵连,刚从原苏联回国的抗联老战士卢连峰任连长。六纵队是林彪的纵队,堪称精锐,其中十七师是主力。由于工程兵连第一任连长为东北抗联的干部卢连峰,后又有部分抗联干部加入工兵连,因此一直有302团起源于东北抗联的说法,其实这种说法不准确,应起源自东北野战军六纵队。
编入十八师后,工程兵连有很长时间归四野直接指挥,负责修筑工事掩体。四野扩大后,部队跟着十八师参加了辽沈战役。辽沈战役结束后,随着大部队一路南下,及至武汉,此时中国空军开始建立。彼时武汉王家墩机场(青年路277号,已于2007年关闭)被国民党破坏,连队奉命修筑机场,此时为1949年至1950年间。由于修筑机场工程任务繁重,因此扩大为维修大队,归为营一级的单位。1951年至1952年,称为中南空军后勤部工兵营。
谈及这段历史的可靠性,刘老十分严谨:“我是1951年入伍,这些全是听老连长卢连峰亲口讲述。”卢连峰后任广州空军后勤部营房处处长,而刘老时任干部科长,两人共事多年,这段历史便在口耳间传承下来。
线索珍贵,考证却难。我们耗时十月,多方联络,终于在2019年12月4日,于广州某空军档案馆的尘封卷宗里,找到了卢连峰的档案。白纸黑字,印证了刘老的口述——天健集团七十余年的历史源头,由此真正锁定。
《天健志》三十五万字初稿完成后,我们送呈刘老审阅。本以为一位耄耋长者,或仅勉励几句。没想到,2020年8月26日——深圳特区建立四十周年当天,他约我们深谈。老人拿出稿件,上面密布笔记:“第一篇《军旅岁月》,我是拿着放大镜校对的。”其中关于“纵队”编制的表述,我们依据权威史书,他却以亲历者身份温和纠正:“史书也有细节误差。”
那日,他还欣然录制了一段视频。后来,这段影像在《天健志》首发式上循环播放,面容清癯,声音铿锵,仿佛历史本身在发言。
二
历史没有如果。正是1982年那场裁军,正是“南下深圳”的抉择,将刘更申与两万战友,推上了“拓荒牛”的命运轨道。去或留,从来不是简单选择——关乎个人前途、家庭安稳,更关乎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刘更申作为31支队副政委,与王树林、时振山、熊煦超共4名副师级干部,率31支队师机关和三个团集体转业到深圳。
他们最终选择了南下,将青春与热血,押注给一个尚在蓝图上的明天。
来深后,刘更申先后担任园林公司总经理、城建集团董事长,后执掌建设集团。他为深圳建设花园城市倾注心力,参与规划荔枝公园、笔架山公园,参与组建内伶仃岛—福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在由31支队转隶而来的三个团中,他对302团感情尤深。他评价该团“上善若水”,既有灵活机动的智慧,亦有踏实奋进的文化——这或许正是天健日后能走得远、走得稳的根系所在。
一段谈话记录,尤见其远见:
1971年,302团定下干部选拔新规:文化程度需在初中以上。有老干部在田埂上反对:“学生兵能扛二百斤吗?”刘更申指着田间老牛反问:“它能扛三百斤,能当干部吗?”他耐心解释:老同志与知识青年各有千秋,唯取长补短,事业方能长远。
此后,302团干部的文化水准,果然高于兄弟单位。
他对属下要求严格,自身更是才学出众。上世纪50年代,探照灯131团一名排长因求功心切,在敌机尚未完全进入伏击范围时,提前几秒打开了探照灯。此举致使敌机警觉并迅速爬升,逃脱了高射炮部队的预设火力范围。高射炮兵见灯光骤亮,误判敌机已进入射界,遂开火齐射,结果全数落空。这一失误影响重大,甚至惊动了毛主席。上级严肃追责时,军务股长连续提交三次检讨均未获通过。最终由刘更申执笔撰写的检讨,深刻剖析问题根源,明确责任与教训,一次通过。他也因此一文成名,其过人的分析与总结能力,在这次事件中得到了上级的充分肯定和发掘。
刘更申还是一位诗人。军旅铁血、商海沉浮,皆化入笔端。自1990年出版诗集《绿韵》,至1995年《商海风帆》,他的诗,是人生的注脚,也是时代的回响。
他始终在与时间赛跑。自相识,每年四月天健集团年报发布后,他必来电详询经营数据。2021年9月,他亲手写下万字长文《转业人的深圳创业记忆》,稿纸布满修改痕迹。当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手稿,心中涌起难言的感动——这是一位八旬长者,以笔墨进行的最后拓荒。
刘更申来深圳之后,一直工作居住在罗湖、福田,退休之后选择在南山落户,党组织关系也转到了南山。在中国共产党建立100周年之际,南山区委组织部组织了《口述南山》,在这一次的访谈中,刘更申回忆了他入党的初衷:
我是1947年在我的家乡河北省易县入党,当时县城还被国民党占领。我家离县城大概18公里。我在完小读书的时候,可能表现不错,有个叫王国才的找我谈话,说你看共产党好还是国民党好。我说,当然是共产党好了,这个还要问?
他再问,这两党斗争结果你怎么看?谁会胜利?我再答,当然共产党会胜利。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老百姓拥护共产党,受老百姓拥护的肯定会胜利。
谈完这个话题后,他又说,有人介绍你参加共产党,你有什么看法,我说愿意。不久,我就加入了共产党。
在回顾国企改革历程时,刘更申也坦率提及心中的遗憾:当年或许过早、过快地推行了股份制改造,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国有资产的流失。许多员工刚来到深圳不久,尚未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企业便已启动改制,之后的生活并不如意。对此,他很深感内疚。
此外,原隶属于31支队的301团,以及302团九连和八连的一个排2500多名官兵,因种种原因最终转业到江苏苏州、常州、南京等地。刘更申也不禁感叹:若当年师部和团领导能咬咬牙坚持下来,一同来到深圳,那该有多好。
斯人已逝,但他们留下的,不仅是拔地而起的楼宇、纵横交错的道路。他们将军魂熔铸于特区精神,以“拓荒牛”的脊梁,托起了一座创新之城、奇迹之城。
他是历史,却也留下了历史——在城市的肌理中,在企业的血脉里,在每一段被照亮的记忆深处。
此致,刘更申老政委。
【作者万红金系深圳市天健集团高级企业文化经理,原深圳商报记者,《天健志》主编。本文由聂进良战友友情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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