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为了和晓晓在深圳相聚而努力。他开始不再去追寻读书的意义,努力考学只是为了想在晓晓喜欢的城市见到她。
当年中考的英语卷子,可能是晓晓在暗中发力了,钟乐发现考的题全是他当时和晓晓一起在操场研读过的。
那些他一直读不懂的英文字幕终于连成了一篇崭新的世界,把他从山里送进了城里的高中。
在他去城里读书的3年,变化很大——村里的朋友渐渐没有了来往,城里同学和他分享的见闻眼花缭乱,再加上课业的成倍增长,他感觉自己每天的脑子都像被烟花炸过一样,等到第二学年,才微微适应这种生活。
但实在是在小初阶段落后得太多,钟乐最后只考得一个普通的广州高等院校,选了一个自己从来没听过的专业,就这么来到了广州。
在广州,回家变得艰难起来,虽然高铁车次众多,但要抢一张回去的票并不容易。广铁抢彩不是浪得虚名的。
身上的钱变得很小。有时候在家一个月都花不完的钱,在广州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两周就花完了。他感到了紧张,为了省钱,后来大三大四的时候,宁愿留在广州打寒假工,也要省下钱不回家了。
这对逢年过节必回家的父母来说,无疑是不理解的。
钟乐只好耐着性子安慰父母一笔一笔地算,说多了之后,父母也就不再强求了,他们团聚的日子改到了一年中的某个周末。
这是独属于他们家专有的“春节”——不需要和家里大队人马拥挤,只有安安静静地一起吃个饭,唠唠一年的见闻。因为没有跟亲戚撞一块,也就不需要解释什么婚俗嫁娶的事情。
钟乐初中同学的生活一直在发生变化。
有人继续打工,换了几个厂,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有人结婚、生子,朋友圈里开始出现孩子的照片和统一的祝福语;也有人很早就认了命,说这样已经很好,不必再想别的。
他站在这些变化旁边,像一个被遗漏在画面之外的人。
他等过很多东西。等车的时候,他站在站牌下,看车辆一辆一辆经过,却总觉得自己要等的那一班还没来;
等电话的时候,手机放在口袋里,音量调到最大,震动却始终没有出现;
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等一个说不清的将来——不是某一份工作,也不是某一个人,只是隐约觉得,应该有点什么,会在以后发生。
等待慢慢变成了生活本身。他不再急着证明读书能带来什么结果,只是继续读下去,继续等下去。时间在他身上没有显出成果,却留下了耐心。他学会了在没有回报的日子里坐稳,像坐在一辆长时间停靠的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启动。
在一场场残酷的面试中,他终于收获了一家深圳企业的录用通知,来到了晓晓曾经与他提过的城市。深圳比广州看起来更新一些,他在这里看到了无数次“清远鸡饭店”,却比在广州更少见到老乡——老乡们大多喜欢继续待在广州,无论是生活成本还是生活氛围,广州都更加贴合家乡的习惯。
村里的生活讲究的是人情世故,大城市里的生活讲究的是规则和能力。钟乐卖山货的经验再次让他在职场里面脱颖而出,但也给他带来了麻烦。
他不守规则的打法、和公司里面想法不同总会让他感觉到不适应,但一想到晓晓有可能在深圳的某个角落看着他,他就不想往后退,咬着牙一直在这个城市生存。
这个磨砺的过程就像一双大脚总想穿进灰姑娘的水晶鞋一样难受,钟乐尝试了好几次,换了好几家公司,却始终不得其法。
晚上回到老小区的出租屋房间里,隔壁合租的电商夫妇还在艰辛地打着包,发货。“我真的要继续当小职员吗?”钟乐一遍又一遍问自己。
他决定离职创业。他原本所处的行业已经有很稳固的头部了,要挤进这个赛道并不容易,但钟乐还是在过往工作伙伴的帮助下,开始运转自己小小的公司。有时候为了和厂商拿到更好的价格,不惜陪到深夜。
在他创业的第二年,他醉倒在了马路上。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现金早就被人摸走了,只剩下被死死地拽在手里的手机。他在街头坐了很久。
他掉在一个缝隙里:既没办法回乡里安心地漫步在山里,像陈老师一样俯身回到乡里去卖山货;在深圳这个繁华都市里,他并不显得落后,只是显得多余——像一段尚未被清理的数据,仍然留在表格里。
一个普通的清晨,他比平时早起了一些。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亮,楼下的早餐铺已经开摊了。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这玩意他原本是不喝的,最近因为工作总是犯困,不得已开始加入“咖啡大军”的行列。他发了会呆,从家里离开了。
电梯缓慢下降,没有人说话。他看着层数一格一格减少,心里没有任何计划。事情还会继续,问题也不会结束,但这些都不需要在此刻被处理。门打开的时候,他迈了出去,像每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