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时日,铺天盖地都是“落羽松红了”的消息,有人发图片,有莲花湖边的,有仙湖植物园的。落羽松红成一片,也并不是单纯的红,有铁锈黄,褐黄,金黄,当然还有原色绿,绿的边缘透着红,像是镶了金边。
洪湖公园还专门举办了一个“落羽松节”,通往落羽松的路上,张灯结彩。无数端着相机的人聚在落羽松树下,拍湖中落羽松的倒影,拍阳光洒进林子里的光芒,拍白鹭停歇在树梢上俊俏的身影。而树下的人也穿着节日的盛装,仰望、低眉、倚着一棵棵树,无论你用什么姿势与一棵树在一起,都是绝美的画。
落羽松在我老家就一个称呼:水杉树。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的树。我们家的瓦屋前就种了几排,它们陪伴我们成长,我们窜得不快,树也长得不快。它们笔直的树杆努力向上,枝条像宝塔一样,叶子羽毛状。到了秋天,叶子开始变黄,一阵秋风吹来,叶子纷纷往下掉,没几下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杆了。

深圳的落羽松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这树种植的面积不大,也只有它能让人看到真正的秋天。深圳的树种一年四季都青枝绿叶,且大多高大似棚,唯有这落羽松与众不同,它树杆笔直,树枝不张扬,清清秀秀地舒展,也不侵扰它的左邻右舍。到了秋冬,叶子开始随之变化,开始泛黄变红。远看时,有层林尽染之气势。周围山林里的树很迟钝,不知道顺应一下季节。落羽松拼命喊:冬天来了,旧衣服脱了吧。没谁听它的意见,落羽松喊不应别人,努力在自己身上下工夫,燃烧吧,红起来吧。莲花湖边的上百棵,洪湖公园的上百棵,仙湖边的上百棵,都有了奔涌的人。
我觉得洪湖公园的落羽松最好看,湖水漫延到了树林里,落羽松的脚浸在水中,树的倒影,水的涤荡,树的粗壮上看,它们要么是中年,要么已经进入老年,但水中的落羽松却忘记了年龄,像一个个提着裤脚玩水的少年郞,你甚至能听到它们撩拨水的声音。而岸上的落羽松,你可以近距离欣赏它们的叶片,沿着斜坡似的观赏长廊,站在落羽松的腰部间,羽毛状的黄红叶片在你的头顶上。白鹭停歇在树端,它们长脚一蹬,树叶扑扑往下掉,那些叶片落在你的头上,肩上,像下了一场落叶雨,而你整个人像一个大自然的精灵。

莲花湖的落羽松可远看,可近观。从湖的对岸远远看过去,落羽松是画笔染过的,它周围的绿,深浅不一,而落羽松是画笔沾了土黄、大红、熟褐,不用调得太匀,一笔一笔抹出来。近看时,高挑而疏朗的树杆下,镜头从树杆间扫过去,或者抬头从树梢上看过去,配上清朗而蔚蓝的天空,金黄、浅绿、褐红,黄中带绿,阳光洒在树杆上,成为一片片暖黄的光片。这才是秋冬的树啊,像在炉火中烤熟的红薯,带着一股熟香。像在锅中翻炒的花生,一点点焦黄,有破壳的闷响。这才是冬天的样子。
我老家不追水杉树,一夜北风紧,那叶子就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细小枝杆立在寒风里。在深圳,我才注意到水杉与众不同的美。不,深圳人不喜欢叫水杉,是落羽松,落下的不是树叶,是羽毛,那么轻,那么完整。而大树,是一只大鸟,它们扑扇着翅膀,簌簌响,羽毛轻飘飘的。一只小松鼠在落羽松龟裂的树杆上,一寸一寸撕拉树皮塞进嘴里,攀着树杆跳到一棵有浓密叶子的大树上去做窝。冬天来了,深圳的夜晚也有了寒气,垫了落羽松皮的窝如棕床一般,想必很暖和吧。
深圳人追落羽松,是在追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冬天。有了它们,深圳就有了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