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岁出头,在农村老家里待着,待着待着,觉得了无生趣,像个迷途的羔羊,看不到出路。家人幽怨的眼神,常常令我自责,我知道,如果再不找份工作干,我这辈子就废了。但是,到哪去找份工作呢?我没有任何想法,毫无头绪,只觉得前路茫茫。
偶然翻阅一份旧报纸,看到一则招工广告,企业来自深圳,那是一份我做得来的工作。我眼前一亮,也许是在家里待疯了,真的是刹那间,我就决定去深圳碰碰运气。尽管这是几年前的招工广告,但我却毫无来由地觉得——说不定现在还在招人呢。就凭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我想尽快动身,于是,把工厂地址牢牢地记在心里。
第二天,我拿着那张旧报纸,和身上仅有的三百多元钱,只身前往深圳那个叫八卦岭田心村的地方。
那时,我怀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还有义无返顾的信心,挤上了开往深圳的班车。
来到深圳罗湖汽车站,我身上只剩下一百八十多元钱了,为了省钱,决定走路前往八卦岭田心村。
来到田心村,已经是傍晚,夕阳下,我看见村口一棵高大的凤凰花树花开正艳,一树的红彤彤,煞是好看。我心想,这是好兆头,我会找到工作的。
今天来不及找工厂了,由于囊中羞涩,决定露宿一宵,等明天再去找。
那晚,我在田心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游荡荡。时间太难熬,一个人在村里的街心公园坐着,看着路上的行人由多到少,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上门,我还是没有一丝睡意。
深夜时分,看见一拨接一拨的人往村里赶,估计是上晚班的人下班了。我突然有点兴奋,心里想着,既然别人都有工作,我也一定能找得到。心里一激动,更加毫无睡意,于是,在更深露浓的下半夜走出田心村,按着报纸上的地址去找那家叫“宏盛”的机械厂,想着先找着厂,天一亮就去见工,然后就能早一点去上班。
但是,一直找到天亮,我都没找到那家厂。我拿着地址问人,他们都说地址是对的,但没有这间厂。我在那个地址方圆几里的地方找了好几遍,就是没有找到。怎么办呀?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问人,希望能碰上个认识的人。终于问到一个认识的人,但他告诉我知道,这家叫宏盛的厂已经搬走了。
我茫然不知所措,来时预想了千百遍的事,却偏偏事与愿违。
工作找不着,总不能回家吧?想到家人那些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实在下不了这个决心。
蹲在马路边,想着钱包里那点钱,我愁得百爪挠心。回家是走不通的,唯一的出路就是继续在深圳找工作。突然想起昨晚田心村深夜下班回家的人群,我给自己鼓气:我一定能找到工作的!
那个年代,深圳的用工单位大多数是劳动密集型企业,由于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所以云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仔打工妹。僧多粥少,找份工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无论什么工厂招工都好,门口都聚集了一大群应骋的人。我对深圳人生地不熟,根本就不知道哪里招工,加上口袋只有一百多块钱,没能力到处去找工作,能供我找工作的地方,只局限于田心村周围的工业区。
逛了三天,一无所获。是有很各种各样的工厂,但招工的没几家,偶尔碰上招工的,人家又要招熟手,好不容易面试了一家电子厂,到最后人家说招满了。
几乎山穷水尽,我灰心丧气。身上的钱只剩下一百零六元,其中一百元是我的退路,我不能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那是买票回家的钱,怎么也动不了。这几天,我一天只吃4个馒头,晚上就在田心村街心公园露宿,渴了就去旁边的厕所接点自来水喝,好不凄凉呀。我看着深圳的万家灯火,深深地感叹,世界如此之大,却没有一处是我的容身之所,点点灯火,却没有一盏为我点亮。我不敢伤心,也不敢流泪,更没心思矫情,在这陌生的地方茫然四顾,只觉得前路迷茫,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我又想起田心村那些下夜班回家的人,他们的能力并不比我强,为什么他们可以找到容身之处?为什么这个世界对我如此不公平?然后又自己对自己说:“自怨自艾没有用,只能靠自己!”
心里烦燥得一刻也安宁不下来,只好向村外走去。来到一处霓虹闪烁的天桥下,看见几个栖居的流浪汉,兀自升火做饭。突然想起张爱玲的一句话——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虱子。
是呀,深圳虽然看上去这么光鲜亮丽,但其实也有它非常不堪的一面。
我决定去找一份能暂时糊口的工作,安定下来再谋出路。于是,在田心村附近的一家大排档找了份厨房杂工。
上班第一天,非常清晰地记得,中午吃饭时,我吃了4碗饭,做服务员的小妹看见了,表情惊吓:“妈呀,你饿死鬼投胎的呀?”
我说:“你饿三天试试。”
我以为我能安定下来了,所以非常卖力地在污水横流的厨房了干了一天活,连老板都叮嘱我要悠着点,多喝水。但晚上睡觉的时候,熟睡中的我被人摇醒,那人大声说:“有公安来查证件,快跑!”我于半梦半醒之间,一把抓起放在枕边的背囊撒腿往屋外跑。等查证的人走了后,才回到宿舍,一检查背包,发现身份证不见了。
我和工友们到处翻找,但翻遍了宿舍也找不到,连刚才逃跑的路线也来回查找了几次,但还是找不到。我欲泪无泪,我知道,如果没有身份证,就等于没法在这个城市里生存。
第二天,老板塞了30元钱在我手里,说:“你先回家办好身份证再来吧。”
昨天才放下来的心又再次悬了起来,我垂头丧气地离开大排档,心里满是不舍。我又回到田心村的街心公园,这是我第六个晚上在这里过夜。
我还是不敢伤心落泪,因为我的心里彷徨得装不下任何东西,连发愁都不敢。毫无目的地在村里逛来逛去,突然想起马路上那些灰头土脸的流浪汉,我会不会像他们一样?赤身裸体、胡言乱言,然后暴死街头。
不行不行,我有技术傍身,我要找工作赚钱、我要娶妻生子、我要赡养父母……还有很多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完成。
到了半夜,觉得肚子很饿,才想起我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但身上的钱是不允许我去买个夜宵吃的。我想起离田心村不远处有一片农田,农田种着一片甘蔗,于是,决定趁夜深人静时去偷点甘蔗吃。
通往农田的路上黑漆漆,偶尔响起几声狗吠,让人心寒。远处的灯光照过来,将摇摇晃晃的树影打在路上,路上顿时显得魑魅魍魉,越发让人心虚。
突然,从前面的一间厂房里呼地跳出两只狗来,一大一小,大的几乎有一米高,狂吠着向我冲过来。
我吓了一大跳,看见四只绿莹莹的狗眼正飞速向我扑过来,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怔在了原地。当恶犬吠声迫逼近的时候,才想起来要逃跑,于是转头拼命狂奔。跑了几十米,我听见狗的喘气声越来越近,我怕得要死,知道跑它不过,两眼不停地打量四周有没有称手的东西可以用来自卫。但匆忙之间哪能考虑哪些东西可以抄在手,只能拼命地狂奔。再跑几十米,眼看着两只恶狗扑到,已经隐约闻到狗的腥臭味了,心想着我的小命就这么大了。突然看见路前边有一处房子转角,连忙一个急转弯,奔进了房子的转角处。两只恶狗一下子窜了过去,但马上回过身来,狂吠着向我逼过来。趁着这一转眼的工夫,我看见房子墙根放着几根木材,连忙一把抄了根在手,举起棍向恶狗打去。那两恶狗马上停住脚步,但还不停地呲着牙向我狂吠。我一棍子打过去,击中了那条小一点的狗,那狗负痛低叫,夹着尾巴往回走。我见一击即中,就捡起那些散落在路边的砖头向两只狗扔过去。那两只狗呜呜低叫,夹着尾巴往回跑。我举起木棍,作势要追击,两只狗吓得一下子跑得远远的,但还回过头向我狂叫。我抄起几块砖头,怒骂着向恶狗用力扔过去,两只恶犬才悻悻地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我不敢放下木棍,也不敢停留,一口气小跑着跑到灯光明亮的马路上,才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心口还在扑通扑通地狂跳,感觉口干舌燥,于是不停地吞口水,心里依然惊魂未定。
抹抹额头的汗水,甩甩发酸的手腕,扔了手中的木棍,快步走回田心村的街心公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死里逃生的意念在心里久久散不去。
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偌大的一个深圳市真的容不下我吗?想想这七天的经历,从初到时的忐忑,到找不到工作的彷徨,再到今晚差点命丧恶犬口下的憋屈,没有一刻是心安的。
我想到了退路。
突然非常厌恶深圳这座城市来,既然你容不下我,我又何必死皮赖脸要留下?
天一亮,我豪气干云地用大排档老板塞给我的三十块钱,花了八块钱买了两碟肠粉和一瓶汽水,风卷残云地吃进了肚子里,再坐上一辆去往罗湖车站的公共汽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露宿了六个晚上的田心村。
来到罗湖汽车站,一刻也不想停留,用拼了命留下来的一百元买了张去广州的车票。
不见了,深圳。那些报纸上的招工广告是我荒芜的心的一丝错觉;田心村口那棵开满鲜花迎接我的凤凰树,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田心村那些下夜班的人,是卑微的我的心中最经不起推敲的海市蜃楼。
来到广州,找到发小。发小见我蓬头垢脸的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我心里一酸,用几乎是哭腔的声调说:“我差点死在深圳!”
我没有回家,在发小的帮助下,在广州找了份工作。
安顿下来的那些日子,我经常想起在深圳被狗撵、差点被咬死的惊恐一幕,于是,常常拿广州跟深圳作比较,总觉得广州哪哪都比深圳强。
广州有人情味,而深圳人情冷漠;广州令人感觉亲切,满大街都是讲粤语的人,而深圳满大街的人讲普通话,很难令广东人有认同感;广州对讨生活的人更友好,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而深圳则对求职者要求更高。
后来想想,哪个城市更好其实是个伪命题,孰好孰坏,因人而异。我在深圳找不到工作或被狗撵,不是这个城市不好,而是时代发展赋予它的特质。它是国家的经济特区,改革开放的桥头煲,自然会吸引到全国有梦想的人前来奔赴实现梦想,竞争自然就大了。你三更半夜去郊外图谋不轨,狗不咬你咬谁?
我不喜欢深圳,但有大把人喜欢它,深圳其实是那些爱冒险的人的乐园,只要你胆子够大,想法有创意,就一定可以植根在深圳这一方热土的土壤里。
人在年轻的时候多吃点苦头其实不是坏事,起码会让人思想更成熟,性格更坚强。
其实我知道,我们70后这一代人,很多人有过流落街头的经历,有的甚至因此而沉沦。但他们大多数人不认为那是不堪与人道的事,而是认为那是生命中一道独特的烙印。60后心智相对成熟,出来闯荡江湖,遇到困难不致于流落街头。80、90后,他们的父母已经业有小成,对他们照顾周到,加上中国的就业环境大好,所以也很少人会混到流落街头这个地步。只有我们70后,父母刚从大锅饭年代里缓过来,没能力帮衬孩子,加上中国改革开放没多久,就业环境相对恶劣,混到流落街头这个地步一点也不奇怪。我们没父母可以依靠,只靠自己双手闯出一片地,那是值得自豪的事情,而不应该视作不堪与人道。
这种心态作为,多么铿锵!
想想自己的孩子们,被父母保护得像朵温室的花儿,经不起一点风吹风雨打,真担心他们长大后能不能养不活自己。他们现在的生活状态,不要说被狗撵了,连大声骂他们几句都担心他们想不开。
这样想想,当年在深圳差点死在恶狗嘴下的事也不觉得那么可笑了。
突然在想,如果我当年死在深圳,新闻会怎样报道?
——一名男子被狗咬死,据悉,该男子经常在田心村游荡,出事地点于一片甘蔗地旁,时当深夜。
妈呀!想想都觉得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