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字 | 秉 铎
暖冬的广州报春木棉花比往年开得早,现在正是赏花的好时候。中山纪念堂园内357岁的“木棉王”在1月28日就开了,还罕见地出现了“双花同开”的景象。人民公园197岁的古木棉也抢先报春,艳花绽放,吸引了不少飞鸟前往。被誉为“最美木棉花大道”的陵园西路,一路火红非常壮观。部分木棉的枝梢还擎着去岁残留的极少数空果荚,风一过,便听见些干燥的、空洞的轻响。可你低头看,那骑楼斑驳的墙根下,不知何时,已漫开一片茸茸的、怯怯的青了。不是一片,是一层,薄得像是谁用最淡的墨,在灰黑的水泥缝隙里,不经意地呵了一口气。这便是立春了。广州的立春,总是这样,来得没有声响,却处处是声响的预告。
空气最先知道。它脱去了腊月里那件阴郁的、潮冷的外衣,变得柔和而丰腴起来,像浸足了阳光的旧棉絮,软软地贴着你。这空气里是有味道的——不是花香,时候还早着呢;是一种万物苏醒前,泥土翻身、根系伸展时,散发出的那股子微腥的、清冽的生气。你深深地吸一口,那气息便顺着喉管滑下去,一路熨帖到肺叶的深处,仿佛连身体里蜷缩了一冬的什么,也给悄然唤醒了。
榕树的气根,昨日看还是些枯褐的细绦,呆呆地垂着,今晨却似乎活泛了些,梢头沁出点若有若无的鹅黄,在风里微微地颤,试探着这新季节的体温。紫荆是性急的,枝头已爆出些紫红的花苞,硬硬的,小小的,像一粒粒紧抿的唇,守着满腹甜软的、关于盛放的秘密。而珠江的水呢,那黏稠的、灰绿色的波澜,仿佛也流得快了些,映着两岸高楼玻璃幕墙上流动的云影,竟有了一点活泼的亮色。渡轮拉响汽笛,那声音穿过湿润的空气,也比往日清越了几分。
街上的人,脚步也似乎不同了。薄薄的羽绒服不见了,换上了轻便的夹克。人的脸上,那脸上的神情,也像被这空气融化了,显出一种舒展开的柔和。阿婆在自家阳台上缓缓地晾晒着棉被,用广府话悠悠地哼着些听不清词的曲调;茶楼里,一盅两件的气息蒸腾出来,混着街边牛杂档飘来的、带着八角与花椒香气的白雾,暖烘烘地,将这立春的街市,氤氲成一幅流动的、有声有色的岭南水粉画。
于是你便知道,那严整的、以中原物候为律的二十四节气,到了这岭南的都会,到底是要入乡随俗的。这里没有“东风解冻”,只有永不停息的、带着海腥味的南风;没有“蛰虫始振”,却总有不知疲倦的、嘤嘤嗡嗡的市声。这里的春天,不是从冰裂雪融的巨响中磅礴而来的,它是从每一寸墙苔的返绿里,从每一缕茶烟袅娜的升腾里,从每一个行人眼角眉梢舒展开的纹路里,一丝丝、一缕缕、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的。
它来得这样平常,这样市井,这样不动声色。然而,当你站定,闭上眼睛,让这满城温软的气息将你包裹,你便能听见——那在榕树的气根里,在紫荆的花苞里,在珠江的流水里,甚至在一碗刚出锅的云吞面蒸腾的热气里,一种浩大而又细腻的、属于整个南方的、苏醒的脉搏。
广州立春了。立在了骑楼的阴影与阳光的切割线上,立在了褪色的春联与初生的青苔之间,立在了每一个早起谋生的人,那呵出的一团白气,迅速消散在,再无寒意的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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