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变秀场?宋服安检引爆文化争议
1月31日晚上十点多,广州白云机场T2航站楼,北风从玻璃廊桥的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湿冷。
李倩拖着行李出安检,困得脑袋发木。她抬头,看见面前那一排安检员,统一的墨色长袍外罩浅绿色、浅蓝色袍服,衣襟上是飞鸟、花草的纹样,头顶小帽上压着一条金色飞龙,腰间系着绶带。
她愣了三秒,第一反应你以为是“春节氛围真好”,其实是,“完了,起猛了,真的穿越了。”
直到那个年轻的男安检员朝她微微俯身,双手在胸前“叉手”,声音还是熟悉的机场普通话,“客官,这边请,请把电脑单独拿出来过机。”
她这才笑出来,顺手按下了手机的录像键。
几小时后,这段十几秒的视频出现在社交平台的中缝里。配文只有一句,“没睡醒以为自己穿越了。#白云机场 #汉服”。点赞很快破万,底下有人评论,“建议全国推广,让全世界看看我们的汉服。”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类似的画面被反复转发,旅客和“宋服卫士”合影,孩子拉着“武士”安保叔叔的衣袖不肯走,连防爆安检员都对着摄像头说,“客官,请留步。”
这场“穿越”,并非偶然。
按照白云机场对媒体的回应,这只是春运系列文化活动中的一个环节,在T2航站楼,负责防爆检查与巡逻的工作人员,限定在1月31日至2月2日、2月10日至11日、2月15日至17日三个时间段,换上“宋服卫士”制服上岗。
机场特意强调了边界。
不是全岗位换装,只是部分安防岗位;
你以為是长期更改制服,其实是节日主题活动;
你以为是随便一套“古风衣服”,其实是参照宋代形制设计的制服,并配套学习了叉手礼和相应用语。
在机场内部工作了七年的安检员小林,用“像拍连续剧”来形容那几天的状态。
他记得第一次试穿那套衣服是在员工通道后的更衣室。厚一点的面料,袖子略宽,平时挂对讲机和手套的小口袋换了位置,习惯了的动作都得重找一遍。
培训老师很认真,专门给他们放了宋代壁画的图,讲“叉手礼”手指该压在哪里,又一次次纠正他们说“客官”时的语气,不许太油腻,也不能像背台词。
“其实刚开始,大家是紧张多过新鲜。”他说,“我们做的是防爆安检,动作要快、要稳,换了一套不熟悉的衣服,总怕影响效率。”
但正式上岗没多久,小林发现,真正被改变的,是旅客的情绪。
平时,安检口是机场最容易起摩擦的地方之一。赶时间的人,心里有火,对规定也嫌麻烦。那几天,很多人一边解腰带,一边拿手机拍他。有中年女士喊他,“小哥,看这边”,快门按完才想起来说,“哎哟,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了。”
他也看见有外国旅客站在远处围观,用英文问旁人,“Is this some festival?”得到的答案往往是一句含混的,“Chinese New Year…Chinese culture。”
争议也是从这些画面里长出来的。
在社交媒体的另一端,有不那么兴奋地声音。
有人认为,这样地尝试“挺好玩”,是把传统文化带进公共空间的一次实践;有人却觉得,这对机场这样的公共服务窗口来说,“有点过于戏剧化”,担心会模糊“安全”和“表演”的边界。
相关报道中提到,不少网友质疑,机场是对外形象窗口,首先应当是严谨、规范与高效,这样的汉服活动,很容易沦为“形式主义”,甚至是一次“为流量服务的包装”。
还有更严苛的评论者指出,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于衣服的形制,而在于制度与礼仪的现代延续。“穿上衣服、拍几张照片就叫文化输出,这是不是太便宜了一点?”他们问。
支持者的逻辑则差距极大。
“我们自己的服装只有我们自己才能驾驭。”有热推里写道,“你不先穿给自己看、穿给全世界看,永远只会被当成剧组道具。”
有人把白云机场这次操作,直接和“文化自信”画上等号,甚至在留言里艾特其他大城市地机场,“该你们了。”
同一组画面,在不同人眼里,成为了相反的证据。
真正站在画面里的人,想的却往往更具体。
小林所在的小组,一共十几个人。第一次试穿汉服时,女同事阿玲最关心的问题是,“这袖子会不会影响翻旅客行李?”
她日常要做的是开包检查、试剂排爆,也就是说,动作要利落,还要避免任何可能让旅客误解的“拖沓”。
后来她发现,制服裁剪做了调整,衣摆略短,袖口做了暗扣,方便工作时系紧。机场方面解释,这套“宋服卫士”是经过多轮打样的,“你以为是为了还原古装剧,其实是要兼顾安全、功能和美观”。
对他们而言,服装首先是“工作工具”,然后才是“文化符号”。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自己的服装只有我们自己才能驾驭”,有了一个很朴素的含义,
只有那些真正要在里面跑、站、弯腰、盘查的人,才知道一套衣服值不值得穿;
只有在严格的安检流程和班表中,这套汉服还能兼顾速度与安全,它才有资格被留下。
这也是为什么,机场一再着重说,汉服只是特定时段、特定岗位的节日活动,所有安全程序、技术标准,都保持不变15。
“我们会有同事专门盯着数据,比如通行效率。”小林说,“如果因为这套衣服,旅客滞留、投诉增多,那肯定是干不过几天的。”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点,白云机场的尝试并不是一时兴起。
2025年中秋期间,白云机场曾经上过一次热搜,彼时是“全员汉服迎客”,值机、问询、廊桥、登机口,用旅客的话说,“航站楼秒变盛唐街巷”。
除了制服,机场还配了“唐风巡游”“汉服民乐五重奏”等活动,让整个航站楼成了一场大型实景展演。
而再往前倒,在2025年春节,身穿汉服的工作人员首次在T2防爆安检岗位亮相,官方给出的理由也是“在春运期间推广中国传统文化,营造更有年味的出行体验”。
换句话说,白云机场已经连续几年,用汉服在不同节日“做文章”。
从中秋的唐风街巷,到春节的汉服安检,再到今年春运的“宋服卫士”1345。
时间切在传统节日,地点锁在旅客密集的枢纽,人物则是最日常的地勤与安检。
这与广州一贯“敢为天下先”的城市性格,并不冲突。
从率先搞外贸、搞开放,到率先把“国风”穿进国际机场大厅,这种“先试试再说”的冲劲,一以贯之。
“我们自己的服装只有我们自己才能驾驭”,如果只理解成一句情绪化的口号,很容易滑向排外,仿佛“驾驭”意味着排斥别人穿,只许我们自己拥有解释权。
但放在白云机场的场景里,它还有另一层更现实的意思。
只有当这套衣服不再被当成“古装”“Cosplay”,而是某些岗位真实地、可持续的选择,它才算真正回到了自己的社会语境里。
在这几年之前,汉服最常出现的场所是影楼、景区、汉服社团聚会,或是城市节庆活动上的短暂展演。那是“节日化”的、拍照取向的汉服,面向镜头和社交媒体,而不是面向工作流程和劳动者。
而当一个机场尝试把汉服做成制服的一种,在极端标准化、国际化的空间里,插入一块带有历史纹理的布料,它实际上在问一个更难的问题
我们的现代公共服务体系,能不能消化一套传统服饰?当汉服披在安检员身上,它还能否承受住“迟到旅客的抱怨”“安检争执的冲突”和“24小时轮班的疲惫”?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它就不再只是“文化自信”的展示牌,而是制度的一部分。当然,风险也同样存在。
当航站楼成了“云上盛唐”,当旅客排队与“宋服卫士”合影,当平台上“白云机场汉服造型”“古装靓仔靓女”被一遍遍推送,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会不会只是另一轮“视觉经济”?
工作人员是否被默默要求承担更多“被观看”“被合影”的情绪劳动,而这些劳动是否被计入考核和报酬?
“我们自己的服装只有我们自己才能驾驭”,如果只停留在“穿给别人看”的层面,终究还是轻的。
真正难的是,在被观看之外,如何让穿着它的人心里踏实,觉得舒服、安全、有尊严,不是被当成道具。
在春运活动的最后一个晚上,小林下班已经接近午夜。
更衣室的镜子前,他脱下那身“宋服卫士”,换回日常的深蓝色制服。袖口重新变窄,口袋的位置又回到熟悉的地方,系上皮带,他松了一口气,也有一点空落落。
“挺好看的,”同事一边折那套宋服,一边说,“不过还是这身方便。”
隔着一堵墙,出发大厅里,最后一拨旅客拖着行李奔向登机口。关于白云机场汉服上班的讨论,已经从一个平台蔓延到另一个平台
有人呼吁更大规模、更长时间的推广;
有人坚持机场该“回归专业”;
也有人只是存了几张照片,发了一条简单的动态,“没想到安检也可以这么有文化味。”
机场很快恢复到日常的灰蓝色调。
但问题被留在了这里,
当我们走进机场、高铁站、写字楼时,习惯了看见西式制服、西式流程和西式礼仪。
当有一天,“我们自己的服装”开始悄悄出现在这些极度现代的制度缝隙里,我们能不能给它足够的耐心,也给穿着它的人足够的空间?
也许真正的“驾驭”,你以为是把汉服穿的多讲究,其实是有一天,当一个安检员、地勤、护士、银行柜员穿着改良的汉服上班时,没人再觉得这是一次“穿越”,
而只是觉得,这很正常。
那时,“我们自己的服装”,才算真正回到了“我们自己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