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见到许石林先生,我都忍不住想到《南齐书》里对于名将李安民的描述:“面方如田,封侯状也。”然而,许石林先生偏偏以武人之姿、封侯之状,做了一名文人、学者,此亦一奇也。
认识许石林先生,应该是十六年前的事了。杨远白出版首本画集,许石林作序。远白特地赶到深圳来设宴答谢,我有幸叨陪末座。宴席上,许石林先生是绝对的主角,他口才好,学问大,聊起天来口角生风,妙语如珠。
才学和怀孕一样,都是掩饰不住的。与许石林先生相识愈久,所知愈多,愈觉得他简直就是一座宝藏,里面不知藏着多少奇珍美玉、瑶草琪花,而且愈探愈有,愈出愈奇,无穷无尽。
在深圳文化圈,许石林先生可能是最为博学多能的人了。他的学问,其大无边,其小无内;他的才能,可虚可实,能谋能断,而且真正做到了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许石林先生精通儒家典籍,尤其是《四书》,同时旁涉道、法诸家,打通文与史、中与外、古与今,尊重学养,修己安人。
由于对儒家义理烂熟于心,使得许石林先生平时的言行,皆有依傍与准绳,可以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他用儒家的思想、精神、原则要求自己,影响别人,照亮社会。他的为人与为文高度统一,文如其人,人如其文。显然,他是“文以载道”理论的严格践行者。朱熹有言:“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惟其根本乎道,所以发之于文,皆道也。三代圣贤文章,皆从此心写出,文便是道。”在这种理论的指导下,许石林先生以道驭文,以文弘道,创作出一篇篇针砭时弊、荡涤人心的好作品。写文章对他来说,似乎根本没有思路和素材枯竭这回事。他将自己的信仰当成一面镜子,照见万事万物,并精准地写出所见所照的映像。他的文章,既有孔子的文质彬彬、平易隽永,又有孟子的俊爽快意、雄健优美,融二圣风格于一身,即使放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也属于戛戛独造,寡二少双。
写文章只是许石林先生诸多才能之一,他同时还擅长或精通演讲、吟诵、主持、书法、音乐、美食、民俗、戏曲等,而且每一个领域都达到了极高的造诣。常言道:“技不压身,才不压人。”与很多一辈子只能吃一碗饭的人相比,许石林先生可以在七个,甚至更多个行业里轻松立身,而且我敢说,其成就绝不亚于为学作文。
许石林先生的演讲才能,早已“声”入人心,“声”名远播。我曾多次亲历其舌灿莲花、语惊四座的场面。在《说文解字》的公益讲座上,在《深圳晚报》公益文化活动上,在一些私人饭局上。他嗓音清亮,吐字清晰,讲起话来往往纵横古今、旁征博引,但凡文史典故,网络热梗,无不信手拈来,妙趣横生。有时他所援引的,是一些相当冷门的语句与诗词,他也能随口背诵出来,记性之好,腹笥之丰,令人咋舌。有时他还在演讲中加入吟诵和戏曲,手之舞之,口之唱之,几乎以一人之力,把一场普通的演讲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文艺演出。
许石林先生精通中国戏曲,秦腔、豫剧以及京剧、昆曲、评剧、越剧等,他都能唱。他有一副好嗓子,是官方认定的“中国咽音发声学派”第二代传人。他孜孜不倦地进行戏曲的传播与教学活动,希望更多人能从戏曲中感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忠孝节义、仁爱信和与恭敬谦让。对于朋友和晚辈中对戏曲稍有兴趣者,他都会不吝赞赏与鼓励。有一次在一个河南餐厅吃饭,席间大家由河南人谈到河南菜,又由河南菜谈到豫剧,我忽然蹦出一句:“我这个年龄的河南人,或多或少,都会哼几段家乡戏。”许石林先生顿时来了兴致,半是请求半是强令我唱一段,推辞不得,我只好唱了一段“历艰辛保皇叔把业创”,尽管唱得很烂,但他还是带头鼓掌叫好——仿佛生怕中国戏曲会失去一个粉丝似的。
“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许就是许石林先生这样的吧:心中有道,眼中有光,手中有技艺,秉持“清风明月旧襟怀”,带你在“桃花扇底看前朝”,致力于通过各种平台、借助各种渠道弘扬传统文化,传播儒家理想。他是离我们最近的大儒。有了如许先生这样的人,深圳这座城市便多了几分厚重、温情与古道热肠,不再那么急进,也不再那么功利了。
本文转自《深圳青年》
作者:李瑄,书评人、城市评论人,诗歌、随笔与小说作者。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关不上的门》、城市文化随笔《媚眼看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