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9年,我随表哥南下,准备前往深圳打工。
表哥比我大三岁,已经外出打工五六年了。临行之际,他拍着胸脯向我爸保证,一定会把我介绍到富士康。
九十年代的富士康,远不像现在这么知名。表哥告诉我们,富士康是一家大型电子厂,员工有好几万人。表哥说每天下班时,工人如蚂蚁般从厂门口涌出来,非常壮观。
因此,尚未南下,我心里已经鼓荡起一股春风,憧憬着入职富士康后的情形。
待我到了深圳,才发现真实情况并非如此。表哥的确认识在富士康上班的朋友,不过那朋友只是普工,根本没有本事把我弄进厂里去。
最后,表哥只好退而求其次,把我介绍到附近的小工厂。可小工厂也不容易,表哥找了一堆工友,终于把我送进石岩附近的一个小电子厂。
电子厂非常小,工人只有五十多个。老板租的场地也不够,所以没有宿舍。好在老板很仗义,每个月多给我们150元叫我们自己去外面租房子住。
当时城中村的房租都要200元到400元不等,最小的单间也要150元。一些相熟的工人就采取合租的方式,这样也能省下一点钱。
我去的时候,也不认识什么人。一个工友说有一对夫妻租了一个两居室的房子,空了一个小间,他去问问看,能不能租给我。
隔天,他带话给我说那对夫妻同意了,租金只要120元,而且他们把那个单间隔了一个木板,我们彼此除了共用一个门和厕所外,其他的互不影响。
我一听很乐意。我搬进出租屋时,是在一个中午,简单的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水桶和一些日常用品,就是我全部家当了。
合租的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我去时他们正坐在饭桌旁吃饭。女的见我来了,端着碗走到门边,热情地和我打招呼。
男人姓周,女人姓陈,都是四川人,男的在附近的五金厂上班,女的在一家制衣厂上班。他们叫我呼他们为“周哥”和“陈姐”。
周哥看起来比较成熟,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中等,身材偏瘦,话语不多。相对而言,陈姐比较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娇小,五官很耐看。
打完招呼,我们也算认识了,打工人都不容易,我们也只有每天上下班打照面。熟悉之后,他们也会热情地喊我一起吃饭。
四川人做的饭菜一向好吃,他们懂食材、善调味,陈姐一手厨艺将川味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至今我还念念不忘陈姐做的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
那时我经济很拮据,工资低,而且每月还要寄钱回家。我觉得无功不受禄,所以在吃了他们的几次饭后,我便找借口不去了。
最为尴尬的是两个房间只有一墙之隔,隔音效果不太好,晚上总能听到一些尴尬的声音。而那时我正好血气方刚,破有些不适。
周哥看起来不是很健壮,可他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以至于每天晚上我都被吵醒。每每这样,第二日我见了他们总会脸红,似乎是我自己做了亏心事。
为此,后来我申请了值夜班,一是工资高一些,另外也可避免与他们接触。
有一天中午下班后,我在工厂吃过饭,刚回到出租屋,周哥进来找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小刘,陈姐的表妹下午过来看她,要住几晚,你的床借我住几天,可以吗?”
我晚上都上夜班,床空着也是空着,让给他住肯定没问题。我当即表示答应了。
周哥听后高兴地回他房间,很快就过来了,但奇怪的是他手里提着一个大行李包,和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毛巾拖鞋和洗漱用品。
他把这些放在地上,对我说:“反正这么近,我把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都拿过来,免得晚上过去打扰她们。”
第二天早上,我下班回到宿舍 ,却发现周哥不在,床铺好像并没动过。直觉告诉我,周哥并没有在我房间住,只是把东西寄放在我这儿。
但我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有人说话,但好像有男人的声音。我心想陈姐的表妹来看她,我也不好意思过去看。
刚好,我要去在楼下买方便面。没想到居然看见前面有一对男女,手挽着手,有说有笑的。男的我不认识,女的竟然是陈姐。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周哥昨天不是说陈姐的表妹来看她吗?陈姐没看见我,这种事情少打听为妙,为避免尴尬,我赶紧转身,向另一边走去,等他们走远,我才悄悄摸回宿舍。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睡觉,周哥敲门,说陈姐的表妹走了,他今天就不用住我这里了,接着就把东西搬走了。
后来的日子,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和周哥陈姐正常保持着来往。
不久后的一天中午,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我看见陈姐背着一个大行李包,手上提着水桶,装着洗漱用品。
她也看见我了,见我惊讶的样子,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对我说:“我和周哥闹了别扭,不想见到他,我搬去老乡那住几天。”
我忙劝她,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不用太生气,互相让一下,我回头劝劝周哥。
她连忙说:“不用了,我一个人静几天就好了,再搬回来。”
他们夫妻间的事,我也不便掺和,只好目送她的身影越走越远。
第二天中午回到出租屋,我想劝劝周哥,正准备敲他家的门,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尽管声音很小,我确定里面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于是觉得现在找周哥有些不合适宜。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我对周哥和陈姐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个头绪。
几天后,陈姐搬回来了,见到他们亲密如初,我总感觉他们夫妻恩爱的表面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和他们渐渐疏远了。
有一天傍晚,周哥喊我去他房间,说和我喝两杯。
陈姐忙碌一番,端上来几个菜。几杯酒下肚,周哥一脸尴尬地对我说,知道我怀疑他们夫妻的关系,大家朋友一场,干脆对我说明了。
原来,周哥和陈姐并不是真夫妻,他们来这里打工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异乡寂寞,互相关心,产生感情,凑合到一起,打发孤独无聊的打工时光。
上次陈姐的老公和周哥的老婆分别来看他们,他们也知道自己是临时凑合,不能破坏对方的家庭,当然会避开一下。每次都要收拾好各自的行李,不能在出租屋留下一点痕迹。
我虽不认可这样的关系,却也能理解几分。毕竟人活着都有各自的不易,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实在不必用世俗的眼光去评判旁人的选择。
自那以后,我们仍然保持来往,陈姐打趣说要帮我介绍一个女朋友,但我没有等到那一天。
表哥帮我找了一家大一点的电子厂,工资高一点,而且安排住宿。我很快就辞职了,也退租了。
临走时,陈姐少收了半个月的租金,说以后可能遇不到我这么好相处的租客了。我安慰她说只要有空,我就会过来看他们,顺便吃她做的川菜。
打工人的生活半点由不得自己支配,我白天在流水线忙碌一天,晚上很快入睡,周末但凡有一点点休息时间,也只是出门买点生活用品,并无闲心去找熟人相聚。
那个时代,很少人有手机,人与人之间联系不方便,我和周哥他们即便相隔不远,终归也是渐渐失去了联系。
那年春节,我羞于钱包空空,不打算回家,于是有了一些空闲时间,想起周哥和陈姐,便买了一点熟食,准备去看看他们。
没想到开门的却是陌生的面孔。好巧不巧。 新租客是周哥的同事,他告诉我,一个月前,周哥的老婆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跑去陈姐的制衣厂,把陈姐的衣服都撕烂了。
陈姐颜面尽失,在制衣厂待不下去,辞职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至于周哥,听说也被老婆拎回老家去了,估计以后都不能出门打工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堵得厉害,半天回不过神。
周哥和陈姐不过是异乡相互取暖的两个人,一场闹剧,便落得各奔东西。
终究,这份临时的相伴,抵不过现实的碎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