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鸿鹤山人
算起来,与深圳莲花山为邻,已近三十年了。初来时,寄居在山东北门那片安置区的屋檐下,每日为生计奔波,山是窗外一帧沉默的背景。后来,家安在了山的西边,每日上班,便像行星绕日,规规矩矩地沿着它的轮廓画一个半圆,去往东边的写字楼。山在那里,是熟稔到几乎被忽略的存在,是地图上固定的一抹绿,是生活节奏里一个恒定的地标,却少有机会真正走进它的脉动里。直到上周,孩子考完试得了闲,不必再赶着清晨送学的点,心里那点久被城市节奏压抑的“野”便冒了头:何不径直穿过去?
于是上周三、周四,我便成了这山林的早行客。七点整,从景田的家中出来,天色是鸭蛋青般的熹微。我不走那些被脚步磨得光润的主道,专拣那些名字都带着几分清寂的路径:西岭径、北岭径、旗岭径。脚下是大理石砌的石梯,一个半小时,八千五百步,世界仿佛被重新洗过。最大的恩赐是清静。鼎沸的人声、车流的喧嚷,都被密密的林筛在了外面。偶尔有早起的雀儿,“扑棱”一声从这枝头跃到那枝,反而衬得四周更幽邃了。空气是清冽的,带着草木与泥土苏醒过来的气味,深深吸一口,肺腑都像被泉水涤过,所谓“负氧离子”,原来不只是概念,更是身体能真切感知到的、一种轻盈的饱满。
行至开阔处,景致豁然开朗。西岭径上一回首,正对着西边,想来黄昏时定是观落日的绝佳画框;北岭径上俯瞰,梅林片区的屋宇楼台,在薄霭中次第铺开,是人间烟火的素描写生;待到旗岭径,又是另一番气象,一侧是幽深的山林野趣,藤萝挂树,蕨类丛生,另一侧拨开枝叶,福田CBD那玻璃与钢铁的森林蓦地撞入眼帘,现代都市的锋利轮廓与脚下野径的朴拙,形成奇妙的对话。这才恍然,莲花山的热闹,我原是知道的——山顶总设计师那迈步向前的铜像下,从来人流不息;风筝广场上,彩色的纸鸢总是驮着孩子的笑声;莲花湖边,四季都有漫步的身影。春日紫荆、秋冬落羽杉,山顶的落日与城市的灯光秀,是深圳人共享的浪漫。但此刻我享有的,是它的另一面,是它更偏于沉静与私语的肌理。
这发现让我心痒。于是计划着周六再去走一条更“野”些的路线——鲲鹏径第八段。可惜天公不作美,骑车上路不久,便有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行至莲花路北大医院路段,为避让外卖小哥车辆,猛地刹车,轮下一滑,人便失了平衡,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雨丝渐密,看着身边的孩子,冒险的念头立刻熄了。我们转而躲进深业上城,在那片色彩明艳的街区里逛了许久。然而心里那点山林的念想,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雨势稍歇,我们便决定“反穿”莲花山那三条山脊线。
雨后的山,是另一副魂魄。所有的绿都涨溢了出来,浓得化不开。山径湿滑,走起来需格外当心,但也因此,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林间弥漫着白蒙蒙的水汽,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只剩淡墨似的起伏轮廓,宛如宋人笔下的山水卷轴。四下无人,唯有雨滴从叶梢滑落的“嗒”声,格外清脆。我们走得慢,孩子却兴奋,为一只突然窜过的松鼠惊呼,为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驻足。这一路,没有明确的景点,却处处是景。一万两千多步,走的是身体的倦意,得的却是心灵的澄明。
据悉,深圳莲花山位于深圳福田中心区北端,占地一百八十一公顷,一九九七年开放,七峰相拥如莲,故得此名,“莲山春早”更是入了“深圳八景”的。这些宏大的叙述,与我脚下那些幽静小径,奇特地融合在一起。我想起刘禹锡的句子:“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莲花山的“仙”与“龙”,或许不只是那巍然的铜像与辉煌的灯光。对于如我一般的市民,它的灵韵,更在于这可亲近的深邃,在于它既能慷慨提供一片共享的欢乐广场,也能慈悲地珍藏数条独处的心灵秘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