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土生土长的河南人,脚下的中原大地平展展,走惯了直来直去的路。最早听说广东的清远和肇庆,还以为这俩不过是广州的“后花园”,名字分不太清,地图上看着像一对孪生兄弟。可真到广东混了些年,才发现,这对兄弟一个是藏得深的山林硬骨头,一个是懂得顺水推舟的岭南老手——性格、命运,竟隔着一条西江,全给拉开了。

从高铁下来的那刻,我就明白肇庆和清远的气场完全两码事。肇庆东站外,新修的广湛高铁像水袖一样把人兜进城里——车窗外一会是星湖湿地的水网,一会又是七星岩那几颗“钉子户”石峰。司机小哥一边踩油门,一边笑:“兄弟,广州到肇庆,现在比去佛山还快,堵都不用堵。”我心想,中原这边高铁也多,可没见过哪个城市能把山水和铁路拼成一张明信片。

而清远,哪怕离广州只隔一座北江,气质却是另一种。清远站前广场风大,大巴司机一脸自豪:“你要去连南、连山?我们这边山多得是,地名都带个‘连’!”这句土话带着点炫耀,像是在说,“我们这片地,连着天,连着云,就是不太连着城。”这倒不算夸张,清远的起微山、罗壳山、大东山一圈看下来,都是密密匝匝的绿,像给广东北边扣了顶大草帽。可惜,交通要讲究“串珠成链”,清远的高铁和高速,横竖都有,但少了往西南连出去的那根主线,像穿珠子少了条线,总觉得松松垮垮。

肇庆可就不一样。肇明高速2023年底通车,广湛高铁一加密,广州南到肇庆东,十五分钟一张票,刷两条短视频还没看完就到站。站台上人群涌动,老广一边招呼家人:“鸡仔,快点啦,星湖落日要赶趟!”白云机场到市区,六十分钟,比天河进出市区还省心。一小时交通圈,把肇庆的玩法全翻新。白天看山,晚上看“山在发光”,夜游七星岩的光影秀——3D投影把千年摩崖石刻劈成动画,苏轼题字一笔笔地“长”出来。阿叔带着孙子指着岩壁:“你看,苏东坡写的,这叫‘天游’,有灵气咧!”那种震撼,不是视频里能刷出来的。

但清远的底气也不输。自打广清城际、京广高铁铺好后,清远和广州的距离,几乎等于一锅白切鸡和一碗艇仔粥的距离。产业园区也扎堆上马,司机师傅说,“厂子多了,娃都不往外跑,‘广清一体化’嘛!”清远还玩起了磁悬浮旅游专线,8.1公里直接扎进长隆森林度假区。站台上小朋友的尖叫声,混着山风,像给这座城市添了点童话气息。

可两地的山水,还是有差别。肇庆的星湖、鼎湖山,水路密布,西江能跑3000吨级船,年货物吞吐量4.65亿吨,硬是把一座山城做成了“桥头堡”。夜里,端州古城的宋代城墙下,端砚师傅们“嗡嗡”地雕着紫云坑石料。2024年,端砚文化村还让外地人自己动手刻一方小砚,师傅收好料,笑道:“来,咱这不光自己刻,还能帮你写落款,‘甲辰年某月某日制于肇庆’,带回家有牌面!”这种烟火气和仪式感,只有在岭南的老城墙根下,才找得到。

清远则更像个守山人。70.4%的山地丘陵,森林覆盖率近七成。连山、连南、阳山,地名带着山字,性格也带着硬气。老农在田埂上对我说:“我们这,山多水多,穷归穷,风景好得很。”山里流出来的北江,通航的船只有1000吨级,货量比不过西江,但水清石滑,给清远留下了做生态屏障的底气。清远长隆的森林主题,正是拿这份“原生态”做了招牌。

饮食上也能看见两地的“性子”。肇庆的裹蒸粽,枕头那么大,切开糯米亮得晃眼。“蘸点土酿酱油,齁咸带豆香,吃完有力气爬山!”巷口老字号老板娘招呼我:“中不中?莫冻着,咱这粽子顶饿!”清远这边则是鸡多鸭多,白切鸡皮薄肉滑,淋点葱油,乡音里多了句:“老友,吃鸡唔?唔食对唔住自己!”山里人吃饭,讲究原汁原味,少点花头精,多点实诚。

历史上,两地都有自己的“靠山”。肇庆自古是两广交界的“桥头堡”,西江航道、南广高铁、贵广高铁在这里交汇,像一张巨网,把大西南的风和云都拖进城来。清远则长期归广州府管,直到1988年才真正“独立门户”。老广们常说:“清远是咱自家屋企,亲得很。”可是,亲归亲,发展还得靠自己。肇庆GDP 2917亿,清远2253亿,差距没被拉开,反倒像两兄弟赛跑,谁也不肯落下。

走完这两座城,我才明白,肇庆的“慢”其实是把时间切碎,做成刚好48小时能吃完的套餐,用交通和山水打包人的生活。而清远的“慢”,是守着山多水长,日子像北江水一样,缓缓流、不着急。河南教会我怎么看一块平原的宽阔,而肇庆、清远在岭南的绿水青山里,让我学会了什么叫“各安本分”的自在。差异无关优劣,各成风景,山水之外,人的性情和命运,也都被这南方的江河悄悄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