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福田区的一家咖啡店办公,旁边坐着两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们桌上摆着的不是笔记本电脑,而是厚厚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和《申论》教材,一边做笔记一边小声讨论着“行测的图形推理规律”。这不是我第一次在深圳的公共场所见到备考公务员的年轻人了。
上个月我去宝安中心站附近的商场,发现原本卖电子产品的区域,竟然新开了一家公务员考试培训机构。玻璃墙上贴着醒目的红色标语——“一次上岸,终身稳定”。经过时我特意看了一眼价目表,最便宜的笔试班也要一万八千八,协议班更是高达五万九千八。即便如此,咨询台前还是围着七八个年轻人。
我大学同学阿杰的故事可能更有代表性。他在科技园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三年产品经理,年薪四十五万,去年年底突然辞职全职备考公务员。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却很认真地说:“你们不懂,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需求文档,最后一件事还是看需求文档。上周体检,二十六岁的人查出了脂肪肝和颈椎反弓。看起来光鲜,实际上就是在拿命换钱。”
阿杰给我算了一笔账:他现在每月房租五千五,吃饭交通三千,偶尔聚会购物两千,每月硬性支出就超过一万。虽然收入高,但扣除社保个税后到手也就两万八左右。“看起来不少,但想要在深圳买房?首付至少要攒十年。十年后我都三十六了,互联网行业三十六岁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清楚。”
他备考的岗位是深圳市某局的科员,月薪可能只有他现在的一半,但他说得很实在:“至少我能看到六十岁自己还在做什么。不会在某个周五下午突然被HR叫去谈话,不会因为年龄被优化,不用每天焦虑地学习新技术生怕被淘汰。在深圳,公务员的公积金和社保都是顶格缴纳,医疗报销比例高,退休金有保障。这些‘隐性福利’折算成现金,其实并不比我现在收入低多少。”
深圳公务员考试的竞争激烈程度,可能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去年深圳市考平均竞争比是87:1,最热门的岗位达到了惊人的1247:1。我查了一下数据,2020年以来,深圳报考公务员的人数每年增长都在15%以上。一家培训机构的老师告诉我,他们今年春季班的报名人数比去年同期增加了40%,其中超过60%的学员来自互联网、金融和外贸行业。
为什么深圳这样一个以创新和活力著称的城市,年轻人却越来越青睐“铁饭碗”?
我觉得有三个原因特别明显。
第一是安全感的普遍缺失
深圳的产业结构决定了大多数年轻人都在民营经济中奋斗。过去几年,无论是教培行业的整顿、互联网行业的裁员,还是外贸行业的波动,都让年轻人深刻感受到了市场经济的风险。当不确定性成为常态,稳定就变成了奢侈品。公务员这份工作的“抗周期”特性,在当下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珍贵。
第二是深圳生活成本的隐形压力
很多人只看到深圳的高工资,却忽略了高工资背后的高支出。我另一位在南山租房的朋友说,他每月收入的40%都交给了房东,这还是合租的价格。如果想要在深圳定居,公务员的福利房、人才房申请渠道相对畅通,这无疑具有巨大吸引力。更别说深圳的教育资源紧张,公务员子女在入学方面往往有政策倾斜——这些“隐性价值”对即将步入婚育年龄的年轻人来说,是实打实的考量。
第三可能是价值观的微妙变化
我们这代年轻人,是在经济高速增长期中长大的,习惯了“努力就有回报”的线性思维。但当经济进入新常态,个人努力与回报之间的关系不再那么直接时,很多人开始重新思考职业选择。当在私企“卷”到三十五岁可能面临失业风险,而公务员却可以平稳工作到退休时,这种对比让越来越多的人用脚投票。
这让我想到一个有点讽刺的现象——深圳是中国最具市场经济活力的城市之一,却也有着最热衷于体制内工作的年轻人群体。或许这并不矛盾,恰恰是因为深圳年轻人对市场风险有更切身的体会,对机会成本有更精准的计算,才会做出这种看似保守的选择。
昨天我又遇到了阿杰,他刚刚结束一场面试。我问他觉得值得吗,他想了想说:“以前我觉得‘体面’是穿着名牌坐在写字楼里,现在我觉得‘体面’是周末能关机陪家人,是三十五岁不会被裁员,是六十岁有尊严地退休。如果这就是保守,那我愿意保守一点。”
离开时,我看到咖啡店另一角又坐下了几个年轻人,他们从包里拿出的,也是熟悉的公务员备考资料。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本上,那些年轻而专注的脸庞,似乎在用一种安静的方式,诉说着这个时代年轻人的集体选择。
或许在当下的深圳,考公真的成了这届年轻人最后的体面——一种对抗不确定性的体面,一种追求安稳生活的体面,一种在激流中选择靠岸的体面。
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