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扬尘逼迁”事件:症结究竟是什么?

【速览】“扬尘逼迁”事件的发生和发酵，往往会在公众中产生一种被大众认定为“真实”的社会现实。即使某个情况在客观上并不真实，但如果人们主观上相信它是真实的，人们就会按照这种信念去行动，最终使得这个“主观定义”产生真实的社会后果。正是在这个意义，我们说“感知就是真实”，人们不关心事实和真相是什么，并非人甘于愚昧无知，而是人只相信自己感知到的真实和真相。20260116

一、广州市海珠区“扬尘逼迁”事件的概况

2025年12月24日，广州海珠区南洲北工业区地块发生扬尘扰民事件。广东冠集建设有限公司在土地平整作业中，被指使用挖掘机和雾炮车组合操作制造扬尘，蓄意影响周边商户。

2025年12月24日，广东广播电视台报道了该拆迁项目的扬尘干扰和波及到了周边学校和居民。此后，事件在抖音、今日头条、小红书等平台酝酿发酵数日，一直没有官方的正式回应。但是，该起事件仍旧主要还是局限在周边商户及社区、附近幼儿园和小学家长群等本地局部扩散，尚属一起地方性舆情事件。该地块因2025年纳入城市更新项目，周边商户租户因补偿条款（仅退租金、拒赔装修损失）未达成协议，矛盾原本就激化。

2026年1月4日，更多新闻媒体介入报道此事。南洲街道在回应《四川日报》旗下封面新闻记者时，称系“洒水车未加水”的操作失误。该回应被质疑是搪塞敷衍，“扬尘逼迁”成为该起事件的一个标签，社会关注度和能见度因此骤然飙升。海珠区南洲街道的回应，如同火上浇油，反而激发更大范围的扩散和关注，助推该舆情事件迅速扩展成了全国性的围观事件。

2026年1月6日，海珠区联合调查组再次回应该事件。但是，海珠区联合调查组的官方回复，对于该起并不复杂的事件，未能快速有效地调查核实事情原委、关键事实和提供可信服解释，尤其是未能认定“扬尘扰民”涉嫌蓄意为之的错误及其有效惩治。联合调查组的声明，仍旧未能平息舆情，并且错过了有效澄清真相、及时止损的机会窗口。

二、“扬尘逼迁”事件的症结：不当或无效回应激活了社会的不信任

为什么这起原本是常见的拆迁扬尘扰民事件，会发酵成为一起全国围观的、可能损及广州市城市形象，乃至广东基层治理能力声誉的重大舆情事件？

根据对于该起事件的过程追踪，我们发现该起事件之所以从地方性舆情事件发酵升级为全国性舆情事件，主要的原因是该起事件激活了长期存在于我国民众中社会不信任的问题。南洲街道的不当回应（错误地将事件归因成“操作失误”），和海珠区联合调查组的无效回应（事实真相不明），更进一步证成了大家心中既有的不信任成见和刻板印象。通过该起事件的过程追踪，对于该起事件发酵升级的动因、过程和演化机制，我们提出以下解释：

第一，【恶意感知】扬尘扰民的视频固化了公众对于涉事机构的恶意感知。挖掘机和雾炮车组合制造扬尘，这一涉嫌恶意扰民的视频画面，极大地固化了网民对于涉事机构的恶意感知。“扬尘逼迁”的标签化，更加激活了数十年来城市化进程中暴力拆迁的历史记忆。

第二，【不当回应】南洲街道关于“操作失误”的错误归因，激活了长期且广泛存在于基层社会的不信任问题。南洲街道在回答封面新闻记者时，回复“操作失误”被认为明显敷衍糊弄。南洲街道接受封面新闻记者采访的时间是2026年1月4日，这个时间距离广东广播电视台2025年12月24日的报道，中间相隔了10天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扬尘扰民事件的真相原委，按理说应该已经核查清楚。但是，南洲街道对于扬尘扰民问题的严重性视若罔闻，归因成“操作失误”。在这个阶段，若南洲街道能够正视该问题，第一时间公布该起事件的真相原委，厘清责任主体，与涉事机构切割，并申请上级政府监管部门对于涉事机构的有效惩治，那么该起事件有可能通过矛盾化解，避免升级。

第三，【无效回应】海珠区联合调查组错过了有效澄清真相、及时止损的机会窗口。在南洲街道的不当回应导致该起事件升级扩散后，海珠区联合调查组作为更高一级基层政府机关（意味着更高的公信力和权威性），本有机会通过披露事件真相、明细责任主体和惩治涉事机构，从而给围观网民一个干脆利落的交代，给该起舆情事件画上句号。但是，遗憾的是，在该起并不复杂的扬尘扰民事件发生后，海珠区联合调查组的“情况通报”仍旧无法向网民说明清楚该起事件的事实原委，并在第一时间给关注此事的网民一个确定性（真相和惩治肇事者）。联合调查组的“情况通报”因此成了一纸空文。

三、行动建议：提升公众对于基层政府的善意感知，以缓解和消除社会不信任

社会不信任是长期且广泛存在于我国基层社会的一个问题。此问题难以或无法毕其功于一役，一劳永逸地得以解决。根据我们的研究，生成信任和不信任的前因变量并不相同，这就意味着构建信任和消除不信任的着力点并不相同，需要有不同的行动方案。简言之，对于组织能力的正面感知，更有助于构建社会信任，而对于组织的非善意/恶意感知，则是社会不信任的直接诱因。鉴于此，对于社会不信任问题，最有直接且有效的解决办法，是提升公众对于基层政府的善意感知，从而缓解甚至消除社会不信任。我们提出以下三个行动建议：

第一，对于广州海珠区“扬尘逼迁”事件，基层政府需要闭环完成切割和惩治肇事者。无论“扬尘逼迁”事件的真相是什么，这类舆情事件的发生和发酵，往往会在公众中产生一种被大众认定为“真实”的社会现实。人们对情境事实的主观定义比客观事实本身更能影响人的行动和决策，而这些决策会导致真实的社会后果。即使某个情况在客观上并不真实，但如果人们主观上相信它是真实的，人们就会按照这种信念去行动，最终使得这个“主观定义”产生真实的社会后果。正是在这个意义，我们说“感知就是真实”，人们不关心事实和真相是什么，并非人甘于愚昧无知，而是因为人们相信自己感知到的真实和真相。鉴于此，当“扬尘逼迁”成为广被认定的真实和真相，那么基层政府闭环完成切割和惩治事件的肇事者，就成为维护基层政府施政合法性、维系社会常态秩序的适配选择。

第二，用好象征行动，将“以人民为中心”的施政理念转化为老百姓看得见、可参与、能理解的具体事件或活动，从而提升公众对于基层政府的善意感知，以缓解和消除社会不信任。任何一个组织、机构或政府部门，都没有一个人所有的肉身和灵魂。因此，一个组织、机构或政府部门的善意，若要被大众感知，必定需要通过专门的活动策划，将组织的善意、情感和灵魂（价值观）转化和翻译为具体的符号、事件或活动，从而被大众感知、体验和理解。2020年4月，由中宣部发起，并由各地地方政府具体组织和实施了“援鄂医疗团队凯旋”的盛大仪式。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表达性行动/象征行动，让公众感受和感知到我国医疗系统的善意和奉献。在广州“扬尘逼迁”事件中，公开地向公众宣告：基层政府切割和惩治该起事件中的肇事者，也可以是非常重要的表达性行动/象征行动，以传递基层政府“以人民为中心”的施政理念和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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