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蛇口的三年,我的闲暇时光常在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致间辗转流连。一边是海岸城海德广场连绵舒展的白色拱廊,成片玻璃楼宇层层叠叠,盛满新潮热闹的都市烟火;另一边是海岸线西侧藏于闹市深处的蛇口老渔村,矮屋老榕傍海而立,咸湿绵长的海风里,裹着延续百年的滨海旧时光。两地相隔不过数里,沿着滨海步道缓步慢行便能互通,一为摩登喧嚣,一为静谧古朴,二者相融,方才拼凑出完整、鲜活的蛇口。
海德广场那道流线型白色钢架长廊,是海岸城独有的印记。每逢节庆,成串红灯笼垂满整条拱廊,冷硬利落的金属线条,衬着一团团温润朱红,硬朗的现代建筑里,就此揉进浓郁鲜活的中式年味。长廊后方高楼环伺,圆柱形的凯宾斯基酒店格外醒目,街角保利影城的招牌静静伫立,沿街商铺鳞次栉比,茶饮小店、异国风味餐厅、连锁商超一应俱全。闲暇时分,我常来此闲逛,穿过镂空拱廊步入商场,琳琅满目的门店人声熙攘,自动扶梯载着行人往复穿梭。结伴休憩的年轻上班族、举着相机打卡的游客随处可见,整片空间处处涌动着年轻蓬勃的朝气。
这片商圈的节奏明快鲜活。地下精品超市收纳天南地北的生鲜好物,影院循环上新院线影片,开阔的广场还时常举办文创市集与小型文艺演出。踩在光洁宽大的石砖上抬眼远眺,整片天际线被玻璃幕墙分割,日光倾泻在楼体外立面上,折射出粼粼亮光,淋漓尽致地铺展着深圳日新月异的城市面貌。只是长久置身这份繁华喧嚣,心底难免滋生紧绷与浮躁。每当这时,我便转身离开商圈,沿着望海路向西慢行,奔赴那片能安放心绪的滨海渔村。
越朝渔村深处走,林立的写字楼便渐渐隐没,商圈的人潮嘈杂被阵阵海风层层冲淡。这里没有前卫精巧的钢结构长廊,只有纵横缠绕的窄巷蜿蜒向前;墙头勒杜鹃肆意攀援盛放,浓烈玫红铺满斑驳院墙,巷角随意堆着闲置船筐与褪色渔网,一砖一瓦都刻着世代与海共生的印记。村口几株百年老榕枝繁叶茂,撑开一大片清凉树荫,白发阿婆摇着蒲扇围坐闲谈,一口软糯的海丰乡音,缓缓讲起祖辈驾船出海、靠渔为生的陈年旧事。
此地早年是天然避风渔港,每至拂晓,满载渔获的渔船争先靠岸,码头人声鼎沸,新鲜海货顺着海岸流转四方。历经城市更新改造后,旧时渔港的嘈杂褪去,平整的滨海栈道取而代之。纯白灯塔与厚重巨型船锚雕塑静静矗立在岸边,默默守护、留存着这片土地的渔耕记忆。黄昏是渔村一日里最温柔的时刻,落日缓缓沉向伶仃洋,金红余晖铺满整片海面;远处海岸城高楼透出点点灯火,近处渔村矮屋飘起淡淡炊烟,新旧两种光景遥遥相望,温柔相融在同一片暮色之中。
我总爱独坐海边石阶,任由淡淡的海盐气息将自己包裹。这里没有商圈络绎不绝的游人,只有散步的街坊与静心写生的年轻人,流动的时间仿佛在此处慢下脚步。寻一间临街家常小馆坐下,点一尾当日上岸的海鱼清蒸,纯粹自然的鲜甜本味,是商场里摆盘精致的西餐永远无法复刻的市井烟火。
至暮色沉落,方从渔村动身,沿原路折返海岸城。夜幕笼罩下的海德广场别有风情,拱廊灯带次第亮起,串串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光影落在镂空钢架之上,晕开层层柔和交错的剪影。一侧渔巷沉淀着百年滨海根脉,一侧海岸城书写着特区飞速生长的崭新篇章,短短数公里海岸线,完整收纳了蛇口数十年翻天覆地的蜕变。
在深圳的三年里,我无数次往返于海岸城与渔村之间。一座城市从来不会只有单一模样,海岸城承载着深圳开拓向前的蓬勃朝气,蛇口渔村守住了这片海湾最原始的人文底色。两处风景,一快一慢,一新一旧,我无从偏袒,也不必选择。只是每每从渔村返回灯火通明的海岸城,海风还沾在衣襟上,鱼鲜的余味仍在齿间,整个人便觉得踏实——原来在这样一座奔跑不息的城市里,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出发和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