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欣第一次遇见星宇,是九十年代末一个寻常的午后。
她到水贝一间公司面试业务员,刚踏进大厅,视线一下子被角落说笑的三个少年吸引。其中一人眉眼柔和,干净得如同春日刚抽条的嫩柳,又像和煦不灼人的暖阳——他就是星宇。
填完应聘表格,老员工领着两人动身:“走,咱们去南山的驻点。”
另外两个男生用蓝欣听不懂的潮汕话道别后便先行离开,只剩星宇同她一道,跟着前辈往公交站走去,目的地是一间既是办公点、也是集体宿舍的农民房。
一套三室一厅,空间逼仄狭小,却盛满两个异乡年轻人初闯深圳的全部日常。两人各自挑选一间房间落脚,次日便跟着老员工跑遍商圈,学着主动拓客、洽谈订单。前辈只带了他们一天,往后的谋生路,全要靠两人自己摸索。
闲暇时分,二人总凑在一起闲谈,慢慢熟络起来。
星宇刚读完土木本科,这份业务员工作不过是临时过渡;蓝欣辗转换过好几份工作,处处碰壁,眼下能有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便已经满心知足。聊起各自漂泊的狼狈,两人先是相视一笑,而后放声开怀,笑声里裹着前路茫然的酸涩,也藏着同为异乡人的惺惺相惜。
往后朝夕,平淡相伴,暖意渐生。
独自外出跑业务的第一天,他们坐在空荡荡的客厅,望着偌大陌生的城市毫无头绪,商量半晌,索性结伴出门跑单。
一同沿街寻找客户,蹲在路边摊分享一碗简餐,傍晚吹着晚风并肩发呆。即便常常一整天一无所获,彼此的距离却越靠越近。
星宇常会带着她见同学、访同乡,一群漂泊少年挤在狭小出租屋里闲谈说笑,偶尔还能蹭上一顿热饭。人间烟火裹着独属于青春的热闹,悄悄抚平孤身在外的孤单。
蓝欣渐渐成了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总歪着头凑到他身侧:
“今天去哪消遣?找阿彪,还是去你老乡住处?”
星宇笑着打趣她:“天天黏着我,就不怕旁人说闲话?”
“我不怕,就爱跟着你,还能时不时逗逗你。”她语气软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姑娘,哪天我把你丢下,看你去哪里哭。”他嘴上假意嗔怪,眼底却盛满藏不住的温柔纵容,目光完完整整落在她身上。
蓝欣顺势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撒娇,软声央求:
“星宇,我们走吧,我想跟着你出去转转。”
每一次,他都会妥协,或是带她去朋友住处闲聊,或是结伴去热闹的迪厅消磨夜晚。少年少女纯粹的欢喜,就在这样毫无隔阂的相伴里缓缓流淌。
平静的日子,在蓝欣两个闺蜜点点与明媚前来投奔后,悄然生出裂痕。
星宇礼貌打过招呼,便径直关上房门,再也没有出来。
自那以后,他总独自外出,往日温和的笑意尽数消散;每日下班归来,也只淡淡寒暄两句,便匆匆躲回房间。
蓝欣在客厅唤他出来闲谈,他才局促地推门站片刻,不多时又默默退回屋内,一层无形薄冰,隔开了两人之间所有暖意。
一场台风,打破了连日的沉闷。
那天客户急需交货,蓝欣独自出门派送,刚走出不远,雨伞就被狂风撕碎,浑身淋得湿透。颠簸两个多小时公交,才总算把货物送到客户手中。
等她办完事情走出门店,天色早已彻底暗沉,台风天气全线公交停运。她站在街头手足无措,身上的钱不够支付酒店房费,一时间进退两难。慌乱间,她想起星宇的朋友阿彪就住在这一片,快步奔向公用电话亭,拨通号码小心翼翼询问能否临时借住一晚,阿彪爽快应下。
阿彪暂住他哥哥的一房一厅,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蓝欣,语气满是无奈:
“你怎么反倒来找我?要是星宇知道你独自来我这里落脚,非得跟我翻脸不可。”
蓝欣满心困惑:“他在南山上班,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回不去住处,才不得已麻烦你。”
“傻姑娘,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吗?”阿彪无奈瞪她,“你睡卧室,我守客厅,进屋记得锁好房门,插紧门栓。”
蓝欣忍不住轻笑:“要不要搬张书桌抵住房门?”
“只要你搬得动,随便你。”
窗外风雨呼啸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蓝欣道谢后匆匆赶回两人同住的农民房。
星宇听见开门动静,立刻从房内快步冲出,满脸焦灼,声音紧绷得藏不住慌乱:
“蓝欣!你昨晚去了什么地方?”
“我去阿彪那里暂住了一晚。”
“阿彪家?”他骤然一怔,神色难掩震惊,“你怎么敢孤身去男生住处留宿?”
“昨晚送完货没有班车,身上钱不够住酒店,只能麻烦阿彪收留我。”她如实解释。
“你怎么这般不懂分寸?出事为什么不打给我?人心难测,万一他对你有所冒犯,你该怎么办?”星宇的语气又急又重,怒意之下,全是掩不住的心疼。
“你未免小题大做,阿彪主动让我睡卧室,自己守客厅,还反复叮嘱我锁门。他是你的好友,我信你,自然信他。”蓝欣依旧神色轻松,没能读懂他话里翻涌的紧张。
“真是傻得无可救药!往后万事多留心,不要轻易轻信旁人。”他又气又急,字字句句都是护着她的心意。
蓝欣忽然想起昨夜阿彪说的话,存心逗他:
“星宇,你这般紧张我,是不是心里喜欢我?”
星宇瞬间语塞,耳尖泛起淡淡的红,丢下一句“懒得和你这个没心眼的丫头争辩”,转身快步回房,重重合上房门。
嬉笑拌嘴、口是心非的牵挂,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半年。
某个夜晚,星宇带着她和一众朋友去小酒吧小酌。蓝欣酒量浅,一杯便头昏脑涨,玩骰子也总是输,接连被罚酒。
星宇在一旁看得心急,一边阻拦身边友人,一边护着她:
“诸位手下留情,她不胜酒力,别为难她。”
对上蓝欣嗔怪的目光,他又立刻改口:“她输的酒,全都我替她喝。”
蓝欣心底堵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却无从诉说。
往后每一局落败,星宇都仰头一杯接一杯替她挡酒。散场之时,他早已醉得脚步虚浮,嘴里还反复低声念叨:
“蓝欣,你真是个傻丫头……”
蓝欣费力搀扶他坐上返程公交。路途颠簸,醉意沉沉的星宇一头靠在她腿间,依旧小声数落她愚笨。
她又好气又好笑,低头轻声追问缘由。
意识模糊的星宇没有答话,只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微微用力,吻落在她唇上。片刻之后,便彻底昏睡过去。
一夜安睡,再无其他。
次日二人相见,星宇仿佛全然遗忘昨夜那个失控的吻,照旧如常叮嘱:
“傻丫头,平日里多照顾好自己。”
蓝欣望着他,轻声回应:“有你在,我从来不用忧心。”
“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你该如何是好?”他语气清淡,藏着一缕难以察觉的落寞。
“你总这般惦记我,难不成是喜欢我?”她鼓起全部勇气,再一次试探。
“胡思乱想什么,你实在傻得离谱。”他慌忙反驳,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没过几日,星宇神色郑重地找到蓝欣,语气让她心头一紧:
“接下来半年,你大概率联系不上我,你自己多多保重。”
蓝欣的心骤然往下一沉,酸涩与空落瞬间席卷全身:
“你要去往哪里?”
“和同学出一趟远门,往后能不能再见,我也说不准。”字句之间,满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温热的泪光漫上眼眶,她却没有多问半句,只强装平静,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没有正式的道别,没有许下任何承诺,没有一次拥抱。
少年就此匆匆远行,只剩少女守着满室回忆,在空旷的农民房里,一日日消磨等待。
半年时光转瞬即逝。
星宇再度出现在蓝欣面前时,眉眼满是欣喜,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亟待倾诉。
可这一回,蓝欣再也鼓不起从前的勇气,笑着追问那句藏了许久的心意。
她只是安静陪在他身侧,沿着闹市街巷慢慢行走,一路沉默无言。
好几次,星宇话到嘴边,都被她不动声色岔开话题。
那份年少时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终究被深埋心底,淹没在流逝的岁月里。
目送星宇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蓝欣心底早已泪流成河。
有些心动,始于青涩懵懂,止于彼此怯懦。
一旦错过,便是一生遗憾。
后记
这篇故事并非虚构,是发生在九十年代深圳,一段完完整整属于我的真实青春。
那年深圳的晚风,掠过水贝、南山的街巷,穿过农民房简陋的窗棂,吹走了莽撞热忱的少年,也留下一段从未说破的欢喜。
往后漫漫岁月,我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人:
会一遍遍唤我傻丫头,会义无反顾替我挡下所有酒杯,会在台风夜为我慌神焦虑,会用最笨拙、最嘴硬的模样,掩藏心底最柔软的喜欢。
年少的心动干净克制,纵然满是遗憾,却格外珍贵。
不必强求圆满,不必刻意重逢。
这段青涩纯粹的过往,早已是旧时光赠予我,最温柔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