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满二十一岁,从四川老家出来的时候口袋里有三百块钱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地址。深圳冬天不是很冷,但是厂房里铁架床睡起来很不舒服,我接连换了三个工地,在罗湖租了一间铁皮房。房东姓周,大约四十岁左右,短发,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早年间男人外出打工了,
留下两栋农民房用来出租,大家都叫她周姐。
腊月二十七的时候,工地放假了,工友们挤在火车站买票。我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姐敲开了我的房门,手里拿着一袋砂糖橘。“小陈”,她靠着门框,声音比往常要低,“今年春节不要回去了,在我这儿吃个年夜饭怎么样。”一个人是很孤单的。
我本想拒绝,但是看到她眼中的光芒如同忽明忽暗的烛光一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除夕那天下午,我把仅有的一件干净衬衫穿上,又买了瓶珠江啤酒上楼。周姐房间里贴着红窗花,桌子上的白切鸡、酿豆腐,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穿的是深红色毛衣,烫了头,比平时温柔一些。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就打开一瓶白酒喝了。我不常见到她喝酒,但是她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脸都红了,筷子在碗边敲得咚咚响。电视里正播放着春晚,小品演员的声音热热闹闹的,她突然拿起遥控器把声音关掉了。屋内一下就静悄悄的了,只能听到窗外的烟花闷声爆炸。小陈,她说,“你知道吗?”十四年前我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除夕夜,我男人说以后每年都会陪我守岁。
第三年他就不再回来了,说深圳挣钱容易,在蛇口做生意。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人也就跟着别人跑了。她笑得很难过,比哭还让人心疼,“离婚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法院的人下班很早,我在路边摊吃了一碗云吞面,看着别人一家子提着灯笼经过。”房子很大,但是已经十年了,年夜饭还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吃。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突然放下杯子趴在了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呜咽声埋在胳膊里。我今年40岁了,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都是泪痕,指着窗外万家灯火说,“你看满城的灯,有哪一盏是在等我的?”找不到说话的人,租客们来来往往,并没有记住哪一个。
站起身来以后就靠在窗前,用额头贴着玻璃,呼出的气息使一小片地方起了雾。我坐在地上不敢动,手里全是汗。这时我才明白,平时雷厉风行、收租时不肯少收一分钱的女房东,私下里被我们称为“铁娘子”的她的心中藏着一座结了冰的城市,每年每月每夜都没有人为它点亮一盏灯。
后来她因为哭泣而感到疲惫,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掉落到地上。轻轻给她盖好被子,关闭电视机,把碗筷放到了厨房里。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个不停,红的、绿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好像一下子变软了似的,就如同一位脱下了盔甲的普通妇女。早上我熬好了粥,她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看着我愣了一会儿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对我说了句“谢谢小陈”。从那以后我就住在她那儿五年,直到结婚才搬出去。
每年除夕的时候我都给她打电话,有时候她说在打麻将,有时候说在旅游,声音听上去很热闹。但是我一直记得那个夜晚,记得她把脸埋在臂弯中哭着说“哪一盏灯是在等我的”,也记得我当时暗暗发过的誓:不管以后走多远,
每年这一天总会有一个人会记住去问一声她,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