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6年11月18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办。继2001年上海、2014年北京之后，深圳成为国内第三座承办这一亚太地区层级最高、影响力最大经济合作机制会议的城市。这份殊荣是国际社会对深圳改革开放成就、科技创新实力和国际化营商环境的高度认可。当APEC的时针进入倒计时，这座以“速度”闻名的年轻城市，正经历一场全域公共场所外文标识的精细化“体检”。这不仅是对深圳城市门面的整饰，更是对国际化治理能力的一次深度检验。
在APEC刚性时间节点下，深圳面临着工期紧迫与全域覆盖的矛盾、AI智能识别与传统人工复核的技术博弈、跨部门协同推进的制度磨合，以及集中整改与长效机制衔接的深层挑战。值得注意的是，深圳并未将视野局限于标识本身，而是在“纠偏”的同时铺开人文共建的柔性网络。官方通过法规制定与标准出台守住交流无误、信息清晰的功能底线，民间则以文化创意、志愿服务与社区实践不断创造城市温度的表达活力，二者在服务APEC的实践中相辅相成，迸发出强劲的治理合力。这场跨越路牌与人心、规则与温度的治理实践，实质上是深圳城市治理体系、营商环境优化与国际传播能力的系统性升级，更是深圳迈向更高水平国际化的关键一步。
城市公共空间中的各类语言标识，在符号学视角下构成了一座城市的语言景观。遍布街头的文字标识不只是简单的指路工具，更是城市对外展示自身气质、开展跨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不同语言、图文标牌搭配形成的公共视觉环境，能够传递城市发展理念、展现城市开放包容的特质，也是外界观察城市治理水平与对外开放程度的直观窗口。因此，作为城市公共空间中的语言景观，任何拼写谬误不仅会导致信息指涉的失效，更可能在象征层面制造干扰。这类错误往往直接构成外籍访客踏入城市后所获得的消极“第一印象”，并极易演化为城市国际化形象建构与跨文化传播过程中的显著“噪音”。
事实上，纵览国内近年重大国际活动的实践经验，自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对城市双语标识的系统整治，经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外语标识规范行动，至2022年杭州亚运会的小语种服务，此类国际活动往往构成城市公共服务符号治理的“倒逼机制”，使主办城市在会期临近时普遍陷入“标准化冲刺”的治理压力之中。深圳作为全国利用外资、外贸进出口领先的现代化国际大城市，借APEC会议推进外文标识规范化，有助于彰显精细化国际化城市治理水平、满足国际门户枢纽城市服务需求、赋能经贸合作与对外开放提质增效等。因此，深圳以APEC会议为关键时间节点，亟须在短期内动用广泛社会力量全域推进公共空间外文标识全面规范化。这种“速度与精度”的双重要求，使得一块路牌的外文错漏已不单是细节层面的瑕疵，而是成为检验城市治理能力的试金石。
城市语言治理国际化的可持续发展，根本上取决于长效机制的建设。不同历史禀赋使城市形成各异的治理路径。作为中国最早开埠、中西文明深度交汇的国际都市，上海在百年对外交往中沉淀下浓厚的外语使用传统，但也因译写失范而面临公共信息混杂、城市形象碎片化等问题。为此，上海市政府于2014年颁布《上海市公共场所外国文字使用规定》，明确外文译写须符合规范，以法律刚性维护语言标准。该条例通过统一的译写准则，将历史形成的外语生态纳入法治化、精细化的治理轨道，从而进一步夯实了上海的软实力根基，使规范、有序、典雅的语言景观成为上海全球化治理的直观名片（如图2（上）所示）。香港保留的中英双语路牌体系，是其作为中国特别行政区在“一国两制”方针下维持原有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连续性的体现。香港主干道的双语路牌呈现“中文在上、英文在下”而小街小巷反之的格局（如图2（下）所示），根植于城市独特的发展历程。早期，英文长期作为行政与商业顶层语言主导了香港主要的干道命名，但华人人口的绝对优势迫使当局叠加中文。20世纪70年代的中文运动促使港英政府将主干道调整为中文在上以回应文化身份诉求，旧区小巷则因改造滞后与行政惯性保留了英文在上的旧制，作为历史文化遗产留存至今。这一特点为香港对外交流带来了显著便利。
作为新兴城市，深圳虽无相关历史遗产可依，却恰恰得以跳出历史路径依赖，从零开始，构建一条以政策创新促制度化的独特道路。自2009年建立跨部门术语统一机制，深圳便以制度化推进语言治理。2013年，深圳发布了全国首部外文公示语规范文件《深圳市公示语英文译写和使用管理办法》，将前期术语协调的共识固化为政府规章，填补了公共空间语言规范的地方制度空白。2022年上线首个公示语中英译写查询系统，大幅降低外籍人士获取公共信息的门槛。2025年印发了《加快国际大都市建设及语言环境行动方案》，实现从单一语言规范向综合环境营造的跨越。今年，深圳市更是就《深圳经济特区外文公示语使用管理条例》公开征求意见，拟将政府规章升级为特区法规，以更高的法律效力覆盖全领域外文标识，标志着语言治理从部门管理迈向全域法治。
图2.（上）上海市陆家嘴规范双语路牌
（图片来源：上海交通城建论坛地铁派）
（下）香港中环区双语路牌
（图片来源：去哪儿攻略网）
面对外文标识语的治理问题，深圳并未回避或停留于“头痛医头”式的应急修补，而是将问题转化为契机，着手构建系统性的城市语言景观治理机制。自2025年起，深圳市扎实推进公共区域外文标识的规范化设置工作。截至目前，全市累计整改外语标识超过4万处，覆盖交通、医疗、公园等重点场所，相关外文公示语正逐步实现“从有到优”的转变。
在社会动员层面，共青团深圳市委员会与深圳市志愿者联合会积极动员市民化身“啄木鸟”，市民朋友可以通过“青春深圳”微信公众号菜单栏“啄木鸟行动”按钮，或“志愿深圳”小程序首页“青年志愿者城市啄木鸟行动’”板块进入反馈页面，以“随手拍、随时传”的方式将问题标识实时反馈至云端平台。截至2026年4月20日，“啄木鸟行动”已累计发现并反馈各类外文公示语问题逾1000处。除线上“随手拍”的自发力量外，深圳市“纠错小分队”和市区两级外文公示语专职巡查队的成立均在身体力行的减少局限性。此外，市外办进一步联合深圳报业集团国际传播中心、深圳广电集团第一现场全媒体扩大动员范围，引入高校外语院系和翻译行业协会组建专业指导团队，并编制覆盖政务服务、交通道路、站场口岸、文体旅游等14个重点领域的译写分则，印发了《深圳外文公示语全时全域全职巡查工作实施方案》，并组建“专职＋志愿”相结合的巡查队伍，多措并举加速提升城市国际语言环境建设水平。
在技术赋能方面，共青团宝安区委员会联合腾讯公司组建了AI青年志愿者团队，研发了“志愿者采集+AI智能翻译+专业复核”三维一体的工作模式。该模式集成了多模态智能识别、语义理解与文字精准定位等核心技术，使标识翻译的修正准确率达到98%以上。据统计，AI外文翻译系统已为近8000张标识提供了译文优化建议，相较传统人工翻译，效率提升超过60%。截至2026年6月3日，深圳市福田区已基本实现不规范“中式英语”标识清零。上述“政府主导、社会参与、技术驱动”的协同治理格局，标志着深圳公示语治理已从单向监管迈向多元共治。
在城市国际化治理的链条中，人文关怀构成了规则制定与技术精准度之后的更深一环。走进深圳的第一时间，人们触摸到的并非宏观政策文件，而是具体而微的服务温度。一次耐心的指引、一个善意的微笑，往往比任何物理标识都更能定义一座城市的友好面貌。当代外籍访客对公共服务的评价早已超越“功能性满足”，转而诉诸“体验性满意”：在每一次问询、每一段出行、每一个日常场景中，持续感受到“被欢迎”与“被看见”。从这个意义上说，城市友好度的评价不能止于标识的准确与否，更取决于制度、技术与人文三层“接口”是否足够顺畅。将三者贯通并转化为可辨识的温暖质感，正是人文关怀超越一块路牌、铺就从“走进来”到“融进来”关键通道的深层逻辑。在深圳宝安国际机场，这种“融进来”的体验被落实为具体细节。机场服务台工作人员配置了多语种翻译机，满足小语种外籍旅客多样化的咨询需求，呈现出人文关怀的触角已从公共空间中的大标识，延伸至城市印象的第一站。此外，深圳还在公园、展馆等重要公共空间的指示牌附上二维码，外籍人士扫码即可观看配有中英双语字幕的英文解说视频，便捷获取景点、设施、展馆的详细导览。这一设计不仅降低了外籍人士获取信息的门槛，更传递出一种注重外来人员体验、开放包容的城市姿态。
公共人员服务所传递的“情绪价值”也赋予城市以可感知的温度。为迎接APEC峰会，深圳在志愿服务领域进行了系统性的全面升级。市委社会工作部印发《关于开展“APEC中国年·志愿进行时”志愿服务的工作方案》，内容围绕城市品质提升、会议保障、社区服务、交流拓展、基础强化和文化弘扬六大重点任务展开系列志愿活动部署。为动员全民参与，2026年3月启动的“当好东道主，喜迎APEC”的文明实践主题活动为各区城市文明志愿服务队授旗（如图3所示），进而推动其常态化开展文明引导、环境维护和涉外引导等志愿。为提供更加国际化的志愿服务，深圳各区纷纷组建多语种志愿队，其中，龙华区率先成立了覆盖6种语言的340余人队伍；福田区则启动“星光计划”拟组建18个语种的千人志愿联盟，并同步推出了“一车游福田，一路游深圳”的双语观光巴士项目。此外，平安志愿者协会发起“橙心守护”急救培训项目，以AHA心脏拯救课程为核心，为盛会筑牢安全防线。从扫码即得的双语导览，到多语种志愿者的微笑应答，再到急救培训构筑的安全屏障，这些精心编织的服务网络将制度善意与技术便捷，持续转化为触手可及的“深圳温度”。它们让一座城市的友好，不再止于标牌上静止的文字，而是流动为可感知、可共情的现场体验。
图3. “APEC青年志愿服务先锋队”授旗（图片来源：青春深圳）
城市的生机往往萌发于正式制度之外的土壤，即自下而上的文化活力。这种活力的可持续迸发，并非仅靠民间的单点创意便能实现，它恰恰需要在官方“保底线”与民间“拉高线”的双重驱动中寻得平衡：官方通过基础性规范守住交流无误、信息清晰的功能底线，民间则以无拘的审美与实践不断试探文化表达的上限，二者的动态交汇方才孕育出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城市文化生态。官方可预期的框架和民间所拓展的美学高线共筑城市差异化的温度与风貌，从而避免了深圳的“千城一面”。
当国际峰会遇见这座年轻的城市，官方提供的基础规则为民间创意划定了清晰的操作边界。深圳的学校、社区与设计师们则在这条底线之上，自由挥洒出远超功能需求的审美与想象力。在创意活动上，香港中文大学（深圳）附属明德高级中学的学生们自创IP形象、徽章等文创，并在专业设计师指导下，为APEC设计了主题文创产品和领导人“全家福”礼服。与此同时，南山区蛇口街道的“Hello APEC”文化集市上设有APEC知识科普展（如图4所示），通过5个融合了新春元素与APEC标识的展架系统普及峰会知识，并配合知识问答等互动形式，呈现官方与民间对APEC会议到来时刻的通力合作。深圳市南山区招商街道打造了“APE Circle”品牌IP，其通过举办传统文化体验工坊、商务讲座、多国文化市集等系列活动，并以“APE Circle”IP作为统一的视觉标识，向外籍友人传播中国文化，促进民心相通。正是这种“守底”与“拔高”的共振，催生了一批兼具标识性与人文温度的成果。
图4. Hello APEC蛇口文化集市（图片来源；深圳特区报)
办好一场会，提升一座城：
深圳在“规则与温度”中的辩证法
深圳此次针对全域公共标识的治理行动，绝非简单的换个牌子、改个翻译的面子工程，而是一次关乎深圳城市治理、营商环境和国际传播能力的系统性升级。深圳始终遵循“办好一场会，提升一座城”的发展思路，在“规则”与“温度”之间找到了辩证法的平衡点。当一块路牌既能精准导航，又能承载一座城市对远方来客的尊重与善意；当一项制度既保证译写规范，又激发市民的文化创造力，城市国际化便不再是表面功夫，而是内化为治理体系与人文精神的共振。
APEC的倒计时终将归零，但深圳的国际化进程不会止步于盛会落幕。真正的城市国际化，从来不是一次性的“赶考”，而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在这场长跑中，路牌上的字母可以被修正，但城市对规则精度的追求、对人性温度的坚守，以及对多元共治活力的底气，将成为永续的动力。
— 撰 稿 —
中国人民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深圳）研究团队：
陶俊余；何彦霖
卢巧纯.基于跨文化传播视角的潮州语言景观调查研究[J].文化产业,2023(1),160-162.
沈骑,孙雨.论城市语言景观的空间符号互动观[J].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52(6),70-77.
唐亚林,顾爽.公共服务的情绪价值及其管理架构[J].中国行政管理,2026,42(2),11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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