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义的发生|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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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档案
2026年度建筑档案讲述人
薛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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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
FLUIDITY
HORIZON
COMMUNITY

水无常形,而能包容万物。相比固定性的身份和认知,或许流动性的自我更加有趣,也更适合高速迭代的时代语境。深圳是一片艺术创造大有可为的热土,在各方面都具有其他城市难以比拟的特性,也因此催生出跨学科、跨领域的文化共同体,为城市文化创作提供源源不竭的活水。在这座创新之城,敢于以流动性突破壁垒、重塑自我的勇气显得更为重要——正是在无数次这样的尝试之中,城市与个体摩擦出闪耀的火花,完成了对艺术的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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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与颠覆
寻找意义的旅程
在既定的秩序与未知的旷野之间,总有人主动告别安稳,以流动的姿态打破专业边界的桎梏,在持续不断的身份迁徙和自我颠覆中,用身体感受大地的温度,叩问意义的本质——它不接受预设,也没有终点,一如人生般变幻无穷。
邵兵(建筑档案创始人/主编,以下简称“邵”) 你有种风一般的劲头,不知道会往哪里吹,也不给自己任何条条框框的设定,这件事很有意思。
薛峰(以下简称“薛”) 我认为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你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你敢去做。我最开始去的是北京,后来去了上海,又去浙江,最后来深圳。说不定过了一夜,我又跑到香港去了。

▲ 《霁竹亭·水边》,展览于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 朱雨蒙
邵 你有一直在追寻的清晰目标吗?
薛 有是有,但是我并不确切地知道它到底在哪里。我学绘画出身,当身边所有人都在安心画画的时候,我却两次从美术学院辞职。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那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经历。一旦你有过从稳定的工作中抽离出来的体验,这种体验就会不断呼唤你,然后出现第二次、第三次。那是我的“反骨期”,不是因为傻,只是想寻找意义何在。
当你把一扇窗关上,另一扇窗就会打开。绝大多数人都在做已知的艺术,而我到达了一个更大的艺术空间,它是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


▲ 《测远》,展览于爱马仕之家
邵 很多人面对陌生往往会恐惧,但你好像很兴奋,甚至能与陌生共舞。
薛 接触陌生,是为了寻找意义。怎么找呢?我之前从深圳坐了八个半小时的高铁去北京,北京的朋友问我坐那么久的高铁干什么,坐飞机来不好吗?我说我实在是有事要办,否则我就开车来了。2023年的时候,我在北京有个艺术展,就是从深圳开了7天的车到北京,艺术展结束后又原路开回来。为什么要花费14天的时间在京深间往返?因为开车去让我感到很兴奋——亲眼见证祖国的土地如此广阔,我们可以对这片土地充满期待,可以在这里尽情施展自己的抱负。在亲身途经山川湖海时,人脑海里的地理知识会与眼前的实景产生反应,带来最深刻的身体感受。

▲ 《高山平原大海》,展览于上海赛森艺术空间
邵 有时候,艺术像是灵魂的出口。在大众眼里,艺术可能不是欢乐的,而是极有个性的、癫狂的。我能从你身上看到,你承认意义这件事,虽然你不知道它在哪里,但是你有对意义的信念感。
薛 时代变化很快,未来最经典的东西,或许还是那些老派的、既定的价值观,比如什么是人生?意义何在?这些问题会延续下去。当然,意义本身一直处在变化当中,随着AI时代来临,我们可能得追寻新的意义。有些人一生中经历了许多巨大的时代转折,他们不停地折腾,但你仍然能看见他们浮在时代之上,仍在表达他们的观点。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未必能追求终极的意义,或者说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意义是在流动中、在人们持续不断的寻觅中生成的。我们对于未来的期待、对于未知的想象,组成了我们最终看到的东西。
那么,在无意义的包裹中,我们怎么让意义出现?它的线索是什么?从无意义通往意义的入口在哪里?答案就是艺术,艺术让个体得以突破限制自身的身份和位置。它撕开了一个口子,创造出全新的通道,激发人本能的兴奋感,你情不自禁地进入这个通道,与之激烈摩擦,最终你会看到与熟知的一切不同的新世界。在这种快速的变化中,我们需要收集许多信息,所以知识仍然是最重要的力量。

▲ 《自然的档案》,展览于当代唐人艺术中心(第一空间)
邵 你说的“知识”是指?
薛 它不是课本上的知识,也不是我们已有的、赖以安身立命的专业知识,而是综合性的体感知识,是到不同的地方去观察、去收集,发现地方和艺术之间的关系。比如我之前从甘肃回来,很兴奋地和别人分享敦煌怎么样,河西走廊怎么样,还有我在那里看到的历史。这些东西以前对我来说是知识吗?不,它们只是一个点,我知道有这么一个点。但当我真的到了那个地方,通过自驾获得了地方感,历史、人文、地理、气候等各种类型的知识共同形成了一个大型现场,像一泓活水一样,成为我兴奋感的来源。

▲ 《路过》,展览于敦煌当代美术馆
至于那些已经被固定下来的知识,它们会成为一个人的障碍。有些人学到了一点点知识,也许就一辈子活在那个狭小的世界里,还对此非常满足。当然这是他们的选择,但我不想过那种生活,我想不断地颠覆自己熟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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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壁垒
在深圳重新定义自我
在急剧变化的时代,城市中的艺术创作不断遭遇边界并重构,个体也随潮水沉浮,必须一次又一次踏入未知。在打破陈旧的固有知识体系后,艺术家才能跳出井眼,以跨学科视野构建全新的认知,从更多维度出发理解创作。充满想象力和可能性的深圳,为这一转变注入了动力。
邵 你很注重地方感,现在你在深圳,深圳让你学到了什么?
薛 2018年我刚来深圳,突然发现自己枯竭了,所有的创作活动都遭遇了瓶颈。“无措”是深圳给我的第一反应,面对如此迫切的现实问题,我反而更加渴求新的知识、新的学习方法。于是我开始阅读,遍历深圳的图书馆和博物馆,到处去寻找新鲜事物。我开始关注一个问题:我的内在是如何形成的?它的质感和肌理是什么样的?我发现自己过去拥有的知识体系是如此苍白无力,对任何事都不过浅尝辄止,我能透过词汇理解几句单薄的话,仅此而已。
我放弃了阅读艺术类的专业书籍,转而学习更多陌生的内容,比如柯布西耶、布朗诺陶特和赖特。比方说赖特的广亩城市计划,我认为它在美国行不通,但可以在中国的戈壁滩实现。这种想象是以政治经济学、地理学、地方志等综合性知识为支撑的——只有放弃自己的专业知识,构建一个全新的、综合性的知识体系,才能打开视野。

▲ 《历史文化宫》,展览于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
邵 我很关注一点,那就是深圳的在地性是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在这里遭遇瓶颈,或者说,为什么你能从这里获得灵感?很重要的一点是,至少到现在为止,你仍选择留在这里。
薛 深圳的在地性不止于物理空间,还包含许多其他层面的因素。深圳政府是能做事且善于做事的,因此在深圳可以做一些在其他地方得不到支持的当代艺术。这里的很多人了解土地,而像我这样的外来者希望了解土地,两群人合在一起,造就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可以说,文化的发生需要“里应外合”,深圳为这种“里应外合”提供了土壤。

▲ 《飞向火星的旋转餐厅》,展览于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
以前我用绘画来表达自己与世界的关系,而现在我开始发展与空间、地方和城市的新关系,并用全新的艺术形式将其呈现。很多艺术家问我,你做的东西既不像艺术也不像设计,它到底是什么?我的回答是,这就是“我要做的东西”。我们活了几十年,脑子里已经积累了大量的内容,它们聚集在一起会发生奇特的化学反应,就像被点燃一样,最后转化成一个能量场。
深圳带给我的改变是通过许多具体的事实现的,比如我参与过的凉帽新村艺术改造项目和百校焕新中的“第五立面”项目,我渐渐从中学会了如何与政府打交道、怎么稳当地推进项目,提高了自己对建筑的认知,也与遇到的人生发出深厚的情感。我始终记得朱荣远老师的一句话,他说深圳是一个重新定义时间、生态和现代化的地方,我想化用这句话——深圳是一个让我能重新定义自己所做艺术的地方。


▲ 凉帽新村艺术改造项目

▲ 深圳市南山区百校焕新 “第五立面”艺术改造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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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有效性”
绘制深圳新文化地图
深圳的“有效性”,在于一种多方主体相得益彰的融洽状态——本地人与外来者密切合作,艺术与城市相向而行。在地性与无数的个体相碰撞,构成了一个个鲜活的深圳文化样本,描摹出深圳新文化的细腻肌理。艺术不再悬于空中,艺术真实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邵 你身上有一点让我很动容。你现在可以说深圳给你带来了什么改变,但是当初你决定来深圳的那一刻,其实你是跳进了一条未知的河流里,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是需要勇气的。
薛 记得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们说了两句话,很快速地加完微信就分别了。但是我始终认为,你这个人从那两句话里就浮现出来了。我们一生中会遇见无数的人,其实我们在遇见对方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某种设定——他能给我启发吗?我们能发生碰撞吗?我们能通过对话、通过合作来创造什么东西?这就是“有效性”。它会演变成一种念想,实际上是这个念想把我和深圳连接了起来。我在这座城市里发生的所有变化,都是在这些人的推动下促成的。反过来讲,如果没有我的参与,深圳也会少一些意义,因为深圳的城市文化就是由外来者创造的。外来的艺术被带到深圳之后,便在深圳的土壤里生长、发光。

▲ 《两个时刻》,展览于深圳坪山美术馆

▲ 《娱乐宫》,展览于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
至于它有没有意义,这并不重要。我们不一定要实现某种意义,重要的是流动——我们的身体在流动,我们的思想在流动,我们的行动也在流动。在这么多年的流动里,我最终形成了一张独属于自己的、有关艺术的深圳地图。这是我的样本,其他艺术家也会有自己的样本,当不同人的深圳地图叠加起来,那就是深圳新文化的具象化。艺术的意义由此诞生了——哪里有人,哪里就会产生意义。
邵 为什么是深圳?
薛 我把深圳当作全中国最大的人文现场,它拥有巨大的创作空间。2019年,我负责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盐田分展场的艺术部分,带着请来的几位艺术家实地考察整个盐田。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深圳的在地性和其他地方在地性的不同——它的人文性、它的地方感,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共同构成了深圳文化形成的基础。我们和地方主政官员开会时,有一番话让我印象极为深刻:如果在上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也能做这个展览,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在盐田做这个展览?这番话也深受对方的认同,于是经费得以适当地向艺术倾斜,这就是在地性的有效性。

▲ 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盐田分展场

▲ 《对流城市》
邵 你找到了一种让艺术和大地接轨的形式,不只是在和深圳这片土地上的人对话,你其实是在和土地对话。在这里做展览也好,画一幅深圳地图也好,你带着自己不断探索这片土地,很有探索精神。
薛 我们出现在这座城市里,就处在一个新旧交替的位置上。新的东西在哪里?其实根本就没有嘛,它需要你去创造。对于我而言,进入深圳就是一个从无到有的创造过程。我要用和别人一样的时间去做更多有效的事。
这其实会带来一个问题:到底是哪些“有效”因素支撑着这座城市里的人?我认为是人对社会的整体性认知,以及人的思考、方案和行动共同促成了这一切。时代在变化,今天的艺术家和建筑师不能像以前一样止于思索,还要以简练、纯粹的方式发起更多实际行动。

▲ 《金色的光,众神的海》,展览于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

▲ 《轻盈的风,沉睡的城》,展览于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
邵 你提到“纯粹”,我不确定能否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你眼中的“有效”和“无效”。
薛 当你想着要用一个东西赚很多钱的时候,它的文化属性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当然,在深圳不讲商业是不行的,否则你要怎么活下去呢?这是很多人面对的现实问题。但是当别人问我怎么活下去的时候,我的兴奋点就来了,因为我恰恰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想这是我胜过很多人的地方。
一个人的态度决定他的一切,这个态度可能会在不同时期发生变化,毕竟我们的每一天都是不确定的,谁也无法预知会发生什么。但如果你真的十分坚定,希望在一个实验性的领域里探索自己的艺术世界,你就能坚持下去。我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我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100米会遇到什么,可能是康庄大道,也可能有艰难险阻,但是我能看到,我做出来的东西和设想的大致吻合,这就是有效性的开始。所谓的坚持就是,不只在一开始有激情,还能在经历许多事后仍旧保持激情。

▲ 《叙拉古之路》,展览于深圳红树林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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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聚各方力量
构建文化共同体
一座城市的繁荣发展,不只在于物理层面,还在于精神层面,后者仰赖于丰富多样的文化内容,需要众多文化创作者的共同参与。在塑造城市文化的过程中,“文化共同体”作为一个关键角色影响着理念与资金的走向,并以群体性的力量持续生成人文现场,让人们的精神世界更加饱满。
邵 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建筑师们做设计,使用的是建筑专业的知识,但你不一样,你是艺术家,可以赋予建筑不一样的色彩。我们原本对建筑有固定性的理解,比如这是住宅,那是公园,但你的出现或许能打破这些定义。
薛 我参与过南头古城的改造项目,建筑师们在改造完那里的城中村之后,开始自我欣赏、自我陶醉。但是城市不只有物质的一面,还有精神的一面。我在南头古城观察到的是文化的空荡。
邵 你是如何理解文化内容的?
薛 我们来到这个地方之后,能不断产生新的艺术活动,创造出新的人文现场,在城市中充分、饱满地生活、工作和交流,这就是在以文化内容充实一座城市的精神世界。这仰赖于一种群体,我称之为“文化共同体”。身处其中的人可能平时不在一处,但是他们一旦集合起来,参与到大型的文化活动当中,就能互相激发、引导,增加城市精神文化的厚度,乃至形成新的地方志,刷新人们对城市的认知。

▲ 《2021年的世界之窗》,展览于LOFT公共艺术展

▲ 《十字门》,展览于深圳湾公共艺术季蛇口展区
华侨城创意园曾经是一个人文现场,里面走出来了一批文化共同体。后来深圳的其他地方也逐渐兴起,形成了新的人文现场。我们当时为什么到了南头古城?因为那周边有大量的城中村,有着巨大的更新潜力,而且有一批建筑师想要在那里建造一个与众不同的社区,以此实现自己的建筑理想。所以文化内容的涌入变成了艺术家自发的行动,它也因此变得生动。
有理想还不够,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实际上是由经费决定的。建筑师或许想要把某个地方打造成自己心目中的样子,他首先要说服很多人,让政府的规划符合自己对城市未来的想象。在这一点上,艺术家也是一样。当一群人聚在一起成为文化共同体,他们会拥有更大的影响力,经费和规划更容易倾向于他们那一边,而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深圳的政府对于艺术是宽容和鼓励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朱荣远老师会到浙江龙游去做瀫石光?在龙游瀫畔·8090青年创造季的活动里,鼎力团成员有很多来自深圳,他们就是文化共同体的一种形式。他们有推进项目的经验,他们的知识架构有成熟度,与当地政府的沟通就会十分顺畅,最后的艺术成果自然也更加出彩。

▲ 《自由的平面——给女儿做个工作室》,展览于深圳OCAT美术馆

▲ 《打开的窗户》画册
文化共同体就是一群有理想的人一起对未来进行想象,并团结一致地把想象变成现实。当然,所有的共同体都是临时性的、相互交叉的。作为文化内容的创作者,我们既可以在各自的舞台上独自表演,也可以相聚一处共同出演,或是一起向外输出文化内容,这就是文化共同体之于深圳的意义。
邵 我们刚才一直在说在地性,现在我认为,人才是一座城市最宝贵的东西。
薛 的确如此。文化是很抽象的事物,说回到南头古城,它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只是一个点,很快就会走向结束。然而,只要人还在这里,那不久又会有新的点出现,渐渐织就一张网络。当错综复杂的网络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座城市的文化,就像空气——你看不到它,但你始终呼吸着它。


▲ 《燥热的幻影》,深圳湾公园薛峰花园
本文图文由薛峰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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