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广东一直在下雨,端午节的前一天,在大雨从橙色预警升级到红色预警时,我来到了深圳。冒雨来深圳的目的是旅游,我的游玩不是纯享乐,所以无惧天气风雨,只在乎身心是否能支撑得住。落地深圳一上地铁我就看到了外国人,气氛瞬间就有点不一样了,这是两个中东模样的年轻人,年纪轻轻就开始留长胡子,有很强的异域感。而我住的华强北酒店里面住着各种各样的外国人,前台服务员操着蹩脚的英语和操着蹩脚中文的老外在相互交流。我穿过酒店走廊,路过一个开门的房间,里面传出刺鼻的香水味,这种味道我在香港闻过,就是那种老外从你身边走过后在空气中留下的一团。进电梯时一个白人老外以为碰到了我,他和我说:“抱歉。”这个表达有点书面,他说“sorry”也许会更合适些。我本次深圳的第一站是金田路上的历史民俗馆,深圳有好多博物馆,搜索的时候要注意地址。不同的博物馆有不同的主题方向,博物馆之间的内容也会有交叉和重叠。民俗馆是一个介绍深圳历史的馆,介绍了深圳从原始社会到封建王朝、鸦片战争和解放后各阶段的历史。我看完的感受是深圳没有什么厚重的历史,最厚重的历史就是鸦片。鸦片传入中国以前,深圳是一个传统的农业社会,有农业的耕种和海洋水产,本来如果没有英国人,他们会如此这般一直生活下去,但鸦片贸易打开了中国的大门,1840年鸦片战争的失败,清政府割地赔款,农业文明不是工业文明的对手,开启了屈辱的百年近代史。历史很沉重,历史很悲痛,但这是一个民族的进化史,是从农业文明向现代社会迈进的漫长阵痛。虽然中国窝囊了一百年,但相比美国和加拿大的印第安人、澳大利亚的原住民,中国又是幸运的,它熬过了黑暗完成了蜕变,在变革中它展现出了顽强的韧性和强大的民族力。民俗馆对面是“深圳改革开放展览馆”,这应该是最激动人心的展馆了,这个馆解释了深圳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深圳的原因。馆里展出了很多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物品:大哥大、BB机、冰箱、彩色电视机……很多物品是深圳市民捐赠的,很多物品都曾在我们家里出现过。1995年,我大爷家的二哥腰里别个BB机,他告诉我这东西要两千多块。馆里还展出了很多八十年代的书信、笔记和日记。我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官方想让你看到的,但时隔多年那些文字读起来还是让人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氛围。高晓松在节目里说:八十年代是个激情火热的年代。我内心里会赞同他的观点,但也有些疑问,八十年代火热是不是只是因为那时他还年轻?难道现在就不激情火热吗?两千年的互联网大潮、全国人民向钱看就不火热吗?现在的AI大潮就不火热吗?等这代人老了会不会也说一句,2000年是火热的年代、2020年是火热的年代呢?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历史是什么,什么是时代风口,什么是时代脉搏、时代心声,这些问题还有待更强的人来挖掘和总结,给出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观点和看法。来深圳要来深圳湾看大楼,沿湾而建的钢筋水泥丛林是深圳展示给世界的风景。深圳湾有很多临海而建的公园,这些公园之间互相连通,在公园的甬道上,可以跑步、可以骑行。我在人才公园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开始沿海骑行。在深圳湾能看到对面有一片建筑——那里是香港,我的心开始激动,再往前骑,能看到一座大桥从深圳直插香港,这就是著名的深圳湾大桥。桥上车来车往,深港交通如此便利,去香港仿佛触手可及。我去过香港,知道香港的交通规则是左侧通行,和大陆相反,那么香港去大陆或者大陆去香港,这车该怎么开呢?结论是“硬开”。同一台车,在香港靠左通行,到了大陆就要靠右通行。这会让人有些不适应,所以去对方地界开车时需要提前进行驾驶培训。从香港来大陆的车都挂两个车牌,一个香港牌照,一个大陆牌照。
在华强北,大雨过后的夜晚,货运小哥们又出来活动了。一个小哥骑着电动车,一手扶把,一手拖着一个装满货物的板车,看着就不稳妥,我感觉这小哥的运货方式太危险了,可能是年轻人干活贪多才出此下策。不料,因为雨天路滑,又是坡道,我眼看着那板车突然失控,撞倒了旁边的电动车,货撒了一地,小哥的电动车也倒在地上。看着倒地的货物,小哥笑了笑,把货物装上板车,扶起电动车,继续一手扶把,一手拉着板车扬长而去。看到这一幕,我有点心疼小哥的工作不易。第二天我才发现,这种运货方式在华强北是基操(基本操作),小哥们都用这方式运货。那些坐在办公室,吹着空调冷气,喝咖啡续命的白领们自嘲自己是牛马,但华强北这些小哥才是字面意义上的牛马。当然牛马不分高低,牛马们也不要有鄙视链,因为牛马之下还有牛马,小哥之下还有老哥。来深圳就不得不提三和大神。我第一次知道三和大神是通过一部日本的纪录片《三和人才市场》。三和大神(或者老哥)是一群靠日结短工过活的人。他们的典型生活特征是,做一天日结工作,赚个一两百元,然后去网吧玩几天,等没钱了继续去做日结。B站的几个知名up主“摩的徐师傅”、“峰哥亡命天涯”,都去三和采访过这些老哥,记录他们的日常生活。这些视频每次我都带着猎奇的眼光看得津津有味。这次来深圳我也准备去三和人才市场看看。来之前我就知道原来的三和人才市场已经被取缔,现在叫做奋斗者广场,新三和人才市场也搬迁到了别处。我来到奋斗者广场,这是一栋大楼。大概是因为过节,这里比较萧条,楼里没什么人。楼下的超市在清仓大甩卖。四楼是当地的社区办公室,还有图书馆、自习室和计算机房。在四楼的一个空房间里坐着十几个人,他们看起来神情逼仄,身上充满着牛马的气息,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三和大神。两千年后,深圳开始腾飞,三和是很多底层打工仔来深圳落脚的第一站,这些打工仔,有些发达了,在深圳安了家置了业,有些人飞黄腾达,实现了最疯狂的财富梦想;还有很多人成了三和大神。这些大神就是失落的打工人,他们也曾怀着希望来到这里,也曾希望迎娶白富美、住上大平层,但因为各种局限把他们吞噬,成为时代的炮灰。我也自问,我为什么喜欢看大神的生活视频,除了猎奇,展现优越感外还有什么?我想我们看大神,可能是因为我们只能接触到他们,只能看到他们,只有他们的生活能轻易地看到底,甚至看到他们的生死。老哥们的生活是他们给世界贡献的最后一出戏剧。
而对于富人们的生活,我们也想看,但是看不到,我们只能通过一些事件,看到一些片段,幻想富人是不是用金粪叉子叉粪。富人的生活有太多不可为人道的东西,只有成为富人后才能知道如何成为富人。我想起另一件事,金正恩让他十三岁的女儿成为朝鲜导弹局主任,她可能成为朝鲜未来的领袖,朝鲜统领百万的元帅都要单膝下跪向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汇报工作。但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朝鲜人民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还会向这个小女孩臣服吗?在南头古城的一家香水店,我闻到了酒店里的味道——那种刺鼻的香水味。我问服务员,这是什么味道?她说这是一种混合的气味。我说这种味道很刺鼻啊。她解释也没有啊。我想找到这种味道的具体名称。服务员在众多香卡里找到了这个叫“馥奇木质调-爷叔淡香精”的卡片。对就是这个味儿,它的味道一点儿都不淡,它生猛、粗野、毫不掩饰欲望,气味直冲天灵盖。我认为这就是深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