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亭,深圳宝安区一个不起眼的地名。
这里没有CBD的玻璃幕墙,没有南山科技园的格子衬衫。
有的是握手楼、晾在窗外的床单、楼下24小时营业的隆江猪脚饭,
和一群拖着孩子、拖着生活、拖着希望的女人。
我在这见到了阿梅。
她三十出头,湖北人,高中毕业就来深圳打工。
如今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在城中村租房住了九年。
九年里,她换过三次房子,从月租600到1300再到现在的800,越搬越便宜。
不是因为想省钱,是因为不得不省。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深圳待了十几年,没去过欢乐海岸,没坐过摩天轮。最远的地方是妇幼保健院,去得最多的公园是楼下的巷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里有东西,是苦的。
那个“帮忙带孩子”的承诺,从来就没兑现过
阿梅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带着将就的味道。
她和丈夫在深圳打工时认识,对方是湖南农村的。
第一次去婆家,阿梅被吓到了——“房子是土砖的,猪圈就在厨房隔壁”。
但她还是嫁了,因为丈夫对她好,也因为婆婆拍着胸脯说:“你们放心生,生了我帮你们带。”
2016年,女儿晨晨出生。
阿梅打电话给婆婆,婆婆说:“我腰不好,带不了。”再打电话,说“家里走不开”。
第三次,直接不接了。
阿梅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她抱着两个月大的晨晨,丈夫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烟,两个人加起来只有不到两万块钱。
“走,回深圳。”丈夫掐灭烟头说。
这一回,就是九年。
城中村里的“育儿互助社”
2017年,他们在后亭租下一间月租600的房子。
打开门,一张床,一个柜子,转个身都难。
但阿梅已经很满足了——“好歹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窝”。
真正让她觉得日子还能过的,是对门的君君妈妈。
两个女人,年纪相仿,孩子差不多大,老公白天都不在。
她们很快就熟了。
早上一起推着婴儿车去买菜,下午一起在楼道里哄娃,晚上孩子睡了,隔着门缝聊天。
“她是我在深圳唯一的闺蜜。”阿梅说。
君君妈妈长得好看,但婆家嫌弃她“长得太漂亮,不像过日子的人”。
老公老陈在工地干活,一个月回家一两次,回来也不怎么管孩子,就知道打游戏。
公婆偏心小儿媳,什么好东西都往那边送,君君妈妈一个人带孩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自己的房子。”阿梅说,“她跟我说,有了房子,就不用看公婆脸色,不用跟小叔子挤,不用交房租给别人还房贷。”
为了这个愿望,君君妈妈省到什么程度?
一个鸡蛋分两顿吃,给孩子买十块钱三件的T恤,自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老陈不理解,觉得她“抠门得病态”,两个人经常吵架。
阿梅劝她,但劝不动。
因为阿梅懂那种感觉——在这个城市,没有房子,就像没有根。
随时可能被房东赶走,随时可能因为交不起房租而流落街头。
房子对她们来说,不是投资品,是安全感,是尊严。
高需求宝宝和“一个人的战场”
阿梅的女儿晨晨,是个“高需求宝宝”。
晚上要抱着睡,一放下就哭。
吃饭要追着喂,一顿饭能吃两小时。
出门要全程抱,推车都不肯坐。
阿梅的每一天,都是从凌晨五点的哭声中开始,到深夜十一点孩子睡了才结束。
中间没有任何喘息。
“那时候最怕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
不是怕,是羡慕。
因为那是别人老公下班回家的声音。
我老公每天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2018年,阿梅意外怀上二胎。
她想打掉,因为实在养不起。
但丈夫说“留下来吧”,女儿也说“我要弟弟”。
她心软了。
儿子出生后,日子更难了。
奶粉、尿不湿、房租、生活费……每一笔都是钱。
好在丈夫那两年升了职,工资从五千涨到八千。
他们搬进了一套月租1300的“大房子”——多了一个小房间,终于不用四个人挤一张床了。
还贷款买了辆二手国产车。
阿梅记得提车那天,丈夫开着车在工业区转了三圈,像个孩子。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好起来了。”
七万块钱,一晚上没了
2022年,一个普通的晚上。
丈夫接了一个电话,对方说“你的快递丢了,要理赔”。
他照着对方的指引,下载了一个App,输入了银行卡号、密码、验证码。
等他反应过来,卡里的七万多块钱已经被转走了。
那是他们家全部的积蓄。
阿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孩子洗澡。
她听到丈夫在电话那头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小孩。
她没有骂他。
因为她知道,他已经够难受了。
那晚他们把信用卡套出来,凑了两万块钱还债。
剩下的五万,靠每月分期还。
房租从1300换回了800,买菜从超市换到了菜市场,阿梅开始记账——每一笔支出,精确到一块钱的葱。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不是减肥,是愁的。”
重返职场的“妈妈岗”,是希望也是陷阱
儿子上幼儿园后,阿梅决定出去找工作。
她先去了母婴店,底薪1800加提成。
店长说“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但真请假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了。
孩子发烧要去医院,请了三天,回来发现班已经被排满了,她没活干。
干了一个月就走了。
然后是快递分拣,夜班,一小时22块。
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把包裹按区域扔进不同的筐。
站六个小时,腰像断了一样。
干了两天,第三天孩子哭闹不肯上学,她去不了。
主管说“你这个班没法排”,就没再叫她了。
再后来是做手工活——串珠子、粘饰品,计件,一天挣二三十。
她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串了一个星期,眼睛都花了,挣了不到两百块。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累,是那种‘我怎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的自我怀疑。”
阿梅说,很多跟她一样的宝妈,都在做这种“妈妈岗”——工时灵活、门槛低,但收入也低得可怜,没有社保,没有合同,今天有活明天可能就没了。
“我们想出去上班,但孩子谁接?学校三点半放学,哪个公司让你三点半下班?寒暑假两个月,哪个老板愿意给你放?”
这不是阿梅一个人的困境。这是无数城中村宝妈共同的困局。
君君妈妈“上岸”了,阿梅还在水里
今年春节前,阿梅接到了君君妈妈的电话。
她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君君妈妈一家搬去了长沙,老陈跟着亲戚做建材生意,终于懂事了,知道挣钱养家了。
他们在长沙买了房,虽然不大,但够了。
女儿考上了大学,是她自己选的学校,学的是护理。
“她说,她现在每个周末都会去菜市场买一条活鱼,清蒸。以前连鸡蛋都舍不得吃,现在想吃鱼就吃鱼。”
阿梅说,她为君君妈妈高兴,高兴得差点哭了。
但挂了电话,她看着自己租的那间月租800的房子,看着墙上贴着的欠款还款计划表,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人家熬出头了。我呢?”
丈夫还在工厂上班,工资没涨过。
欠款还差两万多没还完。女儿马上小升初,儿子明年上小学。
每一件事都要钱。
“我不知道还要在后亭住多久。一年?三年?五年?我不怕吃苦,我怕看不到头。”
浮萍一样的女人,脚却不敢停
阿梅让我想起一个词:浮萍。
浮萍没有根,随水漂流。
但它们拼命长叶子,拼命进行光合作用,在水面上铺出一片绿。
这些城中村的宝妈们,也是一样。
她们没有房子,没有户口,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可以依靠的婆家。
她们的丈夫可能不体贴,可能赚不到钱,可能犯过傻。
她们的孩子可能难带,可能成绩不好,可能三天两头生病。
但她们没有沉下去。
阿梅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买菜、做家务、接孩子、辅导作业、做晚饭……日复一日,像一个永不停止的陀螺。
她说:“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能熬。”
九年前她刚来后亭的时候,楼下那棵榕树只有两层楼高。现在它已经长到六层了,根扎得很深,枝繁叶茂。
阿梅看着它,有时候会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像这棵树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
没人能给她答案。
但她还在走。
每天走,走不快,但不停。
离开后亭的时候,阿梅送我下楼。
巷子里有人在收废品,有人骑电动车载着孩子,有人蹲在门口剥毛豆。
她指着不远处一块空地说:“听说那里要建一个新的小学,不知道我女儿能不能赶上。”
我说会的。
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还有一丝没灭的东西。
不是希望,是惯性。
一种“只要还在走,总有一天能走到”的惯性。
浮萍没有根,但浮萍从不停止生长。
身似浮萍,脚步不停。
这大概就是无数个“阿梅”,在深圳城中村活着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