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下了十五年雨,我只有一把伞——从没想过换

老张：

好久没联系了。上周末宝安下暴雨，我从科技园开车回家，雨刷打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在深南大道上堵了快一个小时。到家的时候裤腿全湿了，鞋里灌了半斤水。

老婆在厨房热汤，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伞在鞋柜上"。我打开鞋柜，那把蓝黑相间的折叠伞躺在一堆旧鞋盒上面，布面晒得发白，伞骨有一根翘起来了。我愣了一下——这把伞，好像是零九年还是幺零年的事了。

那年公司在南山组织团建，去大鹏，每人发了一把伞当纪念品。伞面印着公司的logo，深圳xx科技有限公司，字体还是2000年初那种衬线体，现在已经没人用了。我记得当时老婆还笑我说"你们公司小气得，团建送伞"。我说挺好啊，深圳一年下两百天雨。

说真的，这把伞跟着我去过的地方太多了。一三年换工作时带着它，一六年从白石洲搬到西丽带着它，一九年被裁那天也是撑着这把伞走出写字楼的。一九年被裁那次你还记得吧？我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墩子上给你打电话，你说"先回家把裤子换了"。

我挂了电话撑着伞往回走，雨不大，但风刮得伞骨一抖一抖的，那根翘起的伞骨就是那时候坏的。

后来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伞还是在用。有天下班下暴雨，同事喊我拼车，我说不用我有伞。他说你那伞都快散架了，我说散不了。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踏实的——也不是觉得这把伞多好，就是用惯了。

跟我老婆吵架的时候，这把伞也在。一八年我们吵得最凶那次，为的是她爸妈来深圳住一个月的事。我说住太久不好，她说我不把她爸妈当自己人。半夜我出去透气，在楼下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蚊子咬了一腿包。后来下起毛毛雨，我把伞撑开，就那么坐着。回到家她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把伞晾在阳台，第二天谁也没提。

有一回我们和好之后，她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在窗台上看到你在楼下撑伞坐着，像个傻子一样。我问她你怎么不叫我上来。她说，我看你都没走，我着什么急。

——这话听起来很废话，但我记到现在。

这把伞其实也不是没想换过。一五年伞面褪色的时候我在京东搜过折叠伞，加了几把在购物车，然后忘了。一九年伞骨坏了之后又搜了一次，比了一下价格，觉得还能用。去年伞柄的按钮有点卡，按好几次才能弹开，我想着算了，深圳的雨天也不是每天都碰得上，哪天坏了再说。

结果哪天坏了也没注意，就这么一直用到了现在。

老张，我最近看了一篇文章，讲有个女的结婚十六年，终于买得起好看的衣服了，但发现买完一点都不开心。她说回头看身边那个男人，觉得青春喂了狗。我读完想了很久——不是觉得她说得对或者不对，就是觉得她好像把什么东西搞反了。

我们这代人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结婚那年月薪几千，她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租房、还信用卡、生孩子、换学区房、被裁员、找工作、再被裁——每一步都是硬撑过来的。她也没嫌过我什么。有一年过年，我给她买了件大衣，她试了一下说挺好看，然后退了，说太贵了不如存着。我当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当天晚上一个人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后来条件好了，房贷还得差不多了，她想买什么我也不管了。但她也没怎么买。不是舍不得，是习惯了。

就跟那把伞一样。不是它有多好，是它陪你在雨里站过。

前几天老婆收拾鞋柜，把伞拿出来说这都什么年代的东西了，扔了吧。我说别扔，还能用。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真抠"，然后放回去了。

我后来想了想，她说的"抠"大概不是在说伞。

行了不写了，要去接孩子了。老张，你在广州那边还好吧？下次来深圳我们喝酒。

下次你请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