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继续……
落脚深圳后,我托人情把小姑子小燕安排进自家工厂做质检岗。不用站流水线熬体力,工作清闲安稳,薪资也不比车间工人少。费尽周折,我又托人脉把小叔安顿进机械厂务工,只求一家人在外都能有份落脚生计。
那段日子过得平和安稳,我每月定时往老家打生活费,每月收到儿子俊俊的照片。照片里孩子衣着干净体面,眉眼软糯,总是怯生生望着镜头,浅浅抿嘴笑,光是看着照片,就足以抚平我打工日子里大半的疲惫。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变数就来了。
小燕年纪尚轻,心性浮躁,根本熬不住工厂日复一日枯燥重复的流水线生活。结识厂里闲散小姐妹后,她瞒着所有人,偷偷转行去歌舞厅陪酒谋生。直到车间拉长找上门,神色为难地告诉我,小燕已经旷工数日,前两天还谎称身体不适留守宿舍,之后便彻底失联,杳无音讯。
我四处打听辗转,才摸清了她转行的实情。
那日午后街头,我撞见了焕然一新的小燕。她穿着露肩短裙,妆容浓艳张扬,耳垂挂着夸张大耳环,一头新烫的卷发蓬松张扬,正和同伴嬉笑打闹,步履轻松。我出声唤她:“小燕。”
她抬眼望见我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可不过两秒,便敛去所有局促,神色恢复淡然,抬手让身边姐妹先行离开,独自留下来和我对峙谈话。
我压着心绪开口,质问她为何擅自离岗,这般行当体面尽失,若是婆家知晓,该如何收场。可她只是随意甩了甩卷发,语气满是无所谓:“这有什么丢人的?我凭自己本事挣钱。姐,你知道吗?我在这里一晚的收入,顶得上工厂埋头苦干两个月。要不你也一起来?我们离家千里,每月按时往家里寄钱就行,远在老家的人,谁会深究我们在外做什么。”
我没有动怒,只剩满心无力:“你不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没有资格打骂你。但人是我亲手带出老家,带到深圳谋生的,我就得对你负责,不能让你小小年纪,误入歧途。”
小燕听完嗤笑一声,满眼不服:“姐,世上哪有绝对的弯路直路?我们挤几十个小时绿皮火车背井离乡,本意不就是多挣钱吗?我现在轻轻松松赚到钱了,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我不偷不抢,赚自己的钱。”
我长久沉默,街边车水马龙,人声嘈杂,我终究松了口:“我没走过你选的路,无权评判好坏。你已经成年,人生本就该自己做主。但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的爸妈哥哥,我只会如实说你主动辞去工厂工作,其余的选择与缘由,你自己解释。往后在外受了委屈、遇到难处,依旧可以找我,别一个人死扛。”
我转身离去,心底百感交集。恍惚想起我刚嫁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小燕,彼时她乖巧懂事,我怀胎生下俊俊时,她也是真心实意贴心照料我。她这一生本就命苦,从小被小叔欺负打压,在家从未吃过一顿好饭、穿过一件新衣,从小缺爱缺钱。如今坠入深圳的花花世界,诱惑扑面,年少动心,本就是人之常情。
我半生泥泞,自身尚且挣扎求生,又有什么资格去苛责她。
此事过后数月,小燕破天荒坐飞机返乡,还特意把我的儿子俊俊一并带来深圳。白日我在岗上班无暇分身,她便一直陪着俊俊,带孩子吃精致西餐,逛商圈买新衣,奔赴游乐场肆意玩乐,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夜里我下班回宿舍,她便把俊俊安稳送到我身边,而后转身奔赴自己的工作场所。
整整一周相伴,她又带着俊俊坐飞机返程老家。那段时间我常常独坐发呆,慢慢看透了这座繁华都市的人性:世上本无绝对的好人坏人,也无绝对干净肮脏的人。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柔软与善意,各有苦衷,各有取舍。所谓好坏,从来不是刻板定义,众生奔波,不过是拼尽全力活着,体验属于自己的谋生人生罢了。
光阴又流逝数月,小燕主动约我,请我吃了一顿价格不菲的大餐。我劝她存钱度日,花钱切忌挥霍,她却笑意洒脱,说赚钱本就是用来取悦自己,人生及时行乐才最重要。席间她告知我,即将动身去往东莞发展,往后相隔两地,见面机会寥寥无几。
她离开深圳未满一月,远在机械厂务工的小叔,骤然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