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在深圳龙华城中村租房时，认识了张峰。
那一片全是密密麻麻的农民房，巷子窄、光线差，楼道里常年一股子油烟混着潮湿的怪味。我和张峰住同一栋，就隔一堵薄墙。每天早晚，我总能听见他开门关门的动静，还有半夜一根接一根抽烟、叹气的声音。
后来我搬走了，偶尔从以前的房东、邻居那里打听他的消息。直到前段时间，听说他彻底精神失常，被老家父母接回了乡下。听完心里挺堵的，说不上多惋惜，更多的是唏嘘。好好一副牌，硬生生被他自己打得稀烂。
2002年，二十二岁的张峰大学毕业。
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放在他们小县城，那就是妥妥的读书人，全家人都指望他能跳出农门，以后挣钱养家，让一家人扬眉吐气。
那会儿全网都在传深圳遍地是机会，只要人不懒，就能赚到钱。身边同学一窝蜂往南方跑，年轻的张峰也心热了。他不想回老家，过那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安稳日子。揣着家里给的一千多块钱，背着简单的行李，挤绿皮火车，一路折腾到了深圳。
刚来的时候，张峰其实挺有干劲的。
落脚在城中村三百块一个月的小单间，十来个平方，又暗又挤。条件虽然差，但他一点都不嫌弃。每天早早起床跑罗湖人才市场投简历、跑面试，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在这座大城市站稳脚跟。
凭着大学生的学历，他很快进了一家电子厂做行政。比起流水线上两班倒、熬身体的工人，他的工作轻松体面，月薪两千多，在当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收入。
说实话，如果他那时候沉下心，踏实上班，存点钱规划未来。好好攒几年钱，找个踏实的姑娘成家，日子绝对不会差。可偏偏，繁华的深圳，太快就冲昏了这个年轻人的头脑。
见的世面多了，心态慢慢就变了。看着周边的年轻人，下班不是泡酒吧就是到处玩，谈恋爱、吃喝玩乐，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张峰慢慢丢掉了当初打拼的初心，不再想着存钱，也懒得主动加班提升自己，整天就想着怎么享乐。
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开始频繁谈恋爱。
他人长得清秀，读过大学，谈吐比厂里普通工人要好不少，很容易吸引女孩子。前前后后，交往过好几个女生，相处模式几乎一模一样：认识、暧昧、火速同居、新鲜感褪去、吵架分手。
第一个女朋友也是厂里的文员，踏踏实实的外地姑娘。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日子过得简单朴素。一起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去免费的公园逛逛。女孩很会过日子，不止一次劝过他，年轻别只顾着玩，多存点钱，为以后做打算。
可惜好话没人听。热恋期一过，张峰就厌烦了平淡枯燥的日常。他开始经常晚上出去鬼混，半夜才回出租屋，花钱大手大脚，毫无节制。两个人矛盾越积越多，吵了无数次架，最后女孩彻底死心，默默收拾东西走了。
这次分手，没让他反思半分，反倒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甚至觉得谈恋爱没必要负责任，同居只是排解孤独的方式而已。之后的几年里，他换对象跟换衣服一样频繁。形形色色的姑娘来过他那间小出租屋，最后全都失望离开。
那段日子，是张峰最虚无的时光。手里有工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每天吃喝玩乐，活得随心所欲。同龄人都在拼命学技能、攒积蓄、谋出路，只有他沉溺在短暂的温柔和享乐里，浑浑噩噩混日子，一分钱存款都没有。
人混日子，日子终究会反噬人。
二十八岁之后，行业变了。厂里文职薪资常年不涨，晋升基本无望。大批更年轻、学历更高的应届生涌入深圳，张峰仅有的那点优势，荡然无存。
这么多年只顾着玩乐，专业技能一无所有，口袋里干干净净。他既没本事跳槽去更好的公司，也没底气回老家。
更现实的打击接踵而至。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再也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陪着他蜗居在破旧的城中村，陪着他吃苦受累。以前那些和他在一起过的人，要么回乡结婚生子，要么找了条件更好的另一半，要么独自努力越混越好。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停在原地，甚至在不断后退。
从那以后，张峰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废。工作开始摆烂，频繁跳槽，从体面的文职，慢慢换成客服、临时工、流水线普工，收入忽高忽低，连养活自己都变得费劲。
他依旧住在那间破旧的单间，房间里外卖盒、烟头堆得到处都是，懒得打扫，脏乱不堪。不再社交，也不再谈恋爱，大部分时间就躺在床上抽烟发呆，一整天闭门不出。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也经常后悔年轻的时候荒唐无知。但他的后悔，只停留在胡思乱想的层面。既不肯静下心从头开始打拼，也没有勇气离开深圳，回老家重新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内耗自己。
一晃眼，他熬到了三十五岁。
三十多岁，本该是男人成家立业、稳步前行的年纪。可彼时的张峰，一无所有。没钱、没工作、没对象、没朋友，甚至不敢主动联系老家的父母。每逢节假日，看着周边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只有他一个人守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孤独和悔恨缠得他喘不过气。
长期的焦虑、内耗和自我否定，慢慢摧垮了他的精神。
最开始只是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后来行为变得越来越怪异。经常半夜在房间自言自语，一会哭一会骂；白天饿了就啃面包、喝凉水，什么事都不想做。到最后，他会跑到楼道里游荡，对着空气说话，反反复复念叨以前交往过的女孩子，埋怨自己当初不懂珍惜，抱怨世道不公。
到这一步，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人精神出问题了。
房东没办法，辗转联系上他老家年迈的父母。两位老人连夜从乡下赶来深圳，看着邋遢呆滞、已经疯疯癫癫的儿子，什么重话都没说，只剩下止不住的眼泪。简单收拾完少得可怜的行李，带着他离开了这座困住他一辈子的城市。
说实话，张峰落到这个地步，真怪不得别人，更怪不到深圳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很公平，能接纳拼命吃苦的追梦人，也会毫不留情淘汰只想躺平享乐的人。二十出头手握青春、学历这些最好的底牌，他却用来放纵欲望、虚度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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