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命的终点不可避免
一个人能否决定如何告别？
很长一段时间里
答案是否定的
在中国的医院里
临终抢救的决策权，默认属于家属
患者躺在病床上
意识模糊，插着管子，无法开口
家属站在病房外，面对医生的询问
在“救”与“不救”之间左右为难
救，可能只是延长痛苦；
不救，又怕被人说“不孝”
这道两难的选择题
无数家庭做过，无数家庭做错了
无数家庭后悔了一辈子
2022年6月23日，深圳市七届人大常委会第十次会议表决通过了《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条例》修订稿。其中，第七十八条成为全国瞩目的焦点——它规定医疗机构在患者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或临终时实施医疗措施，应当尊重患者生前预嘱的意思表示。
这意味着，深圳成为中国内地首个在法律层面确立生前预嘱效力的城市。
在此之前，生前预嘱在国内并非没有尝试。2006年，罗点点等人创办“选择与尊严”公益网站，推出了至今影响广泛的《我的五个愿望》生前预嘱文本。2013年，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成立；2021年，深圳市生前预嘱推广协会成立。
但由于缺乏法律效力，民间签署的生前预嘱对医生并不具备约束力。一旦患者家属有异议，医疗机构可能面临民事侵权索赔，承担巨大风险。
深圳的立法突破，正是为了解决这个“执行难”的问题。
深圳市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副主任林正茂在解读新修订的条例时指出，生前预嘱制度体现的是对宪法和民法典关于生命权相关规定的落实，其核心是尊重。
“尊重”二字，恰恰是生前预嘱最朴素、也最核心的精神——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
立法只是第一步。如何让纸上的条款真正服务于每一个有需要的人？
深圳交出了一张逐渐成型的网络。
全市已建成70家安宁疗护试点单位，形成“三级医院—社区—居家”三位一体的安宁疗护服务体系，努力实现人人享有的普惠性安宁疗护服务。
在服务层面，咨询服务点已逐步落地。继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深圳大学总医院之后，2026年3月，协会联合深圳慈海医院设立了第二个党员志愿者咨询服务点，为市民提供生前预嘱与安宁疗护的面对面咨询。
在人才培养层面，2026年4月，深圳市卫生健康委员会主办、深圳市生前预嘱推广协会承办的“深圳市安宁疗护高阶人才培训”正式启动，旨在培养一批具备专业素养的安宁疗护人才。
在安宁疗护服务层面，深圳市龙岗区第六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病房于2026年5月正式投入使用，包含16间成人单间与2间儿童专属单间，采用普惠兜底的服务模式，让终末期患者在专业照护与温情陪伴中好好告别。
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生前预嘱，并不复杂。
在深圳，你只需在两名见证人的见证下，采用书面或录音录像方式记录即可。见证人不得为参与救治的医务人员，这既保证了专业性，又确保了中立性。
目前，深圳推广的生前预嘱文本叫《深切的嘱托》，主要包括四个核心问题：
中国政法大学医药法律与伦理研究中心主任刘鑫指出：“生前预嘱入法的重要意义在于临终抢救时，患者本人的自主决定权得到了法治保障。”
深圳的立法，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涟漪。
就在深圳立法三周年之际，2025年6月，一场以“生命有约·深切嘱托”为主题的生前预嘱咨询暨生命教育分享会在福田区第二人民医院成功举办，线上线下共1200人参与。活动现场，一位市民分享道，自己在2022年从年近90高龄的父母手中接过了他们亲笔书写的生前预嘱——“当时，我接到父母的生前预嘱书时，非常不理解老人为什么写这样的东西。”而最终，两位老人都是在安宁疗护的方式下获得了生命的圆满，安然离世。得知生前预嘱立法后，他也为自己签署了生前预嘱。
深圳的实践不仅在本土生根发芽，也为全国推广提供了宝贵经验。2026年，在学术与法律层面，关于生前预嘱制度的完善讨论持续深入，有学者建议将生前预嘱纳入《民法典》，从国家层面保障公民临终自主权。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有超百万人关注生前预嘱理念，约5万人订立了民间预嘱，但因缺乏全国性法律认可，整体执行率不足1%。从深圳到全国，生前预嘱的普及之路仍然漫长——但方向已经清晰，脚步已经迈出。
当然，立法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三年来，生前预嘱在深圳的落地并非一帆风顺。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教授王一方指出，这项条例带有“实验性”，距离在国家层面立法仍有很长的路要走。此外，目前主要面临执行标准模糊、医务人员执业风险、家庭内部决策冲突调处机制缺位等挑战。
北京大学王岳教授提出“行医目的、最大敌人、最重要本领”三大拷问，呼吁推动生前预嘱签署，在医疗机构植入人文关怀理念。景军教授则基于700余例癌症患者死亡质量调查指出，我国终末期患者死亡质量整体偏低，呼吁以真实案例推动政策完善。
这些挑战提示我们：推动生前预嘱不仅要解决法律问题，更要落实执行标准、保障医护人员权利、完善家庭决策调处机制——让公民的临终自主决定权真正落地。
三年前，深圳迈出了全国第一步。
三年后，越来越多的深圳市民开始主动了解生前预嘱，主动为自己“安排最后一场告别”。医院里有了咨询服务点，社区里多了生命教育分享会，安宁疗护病房在深圳各区逐步落地。
从“不敢谈死”到“主动规划”，中国人的生死观，正在深圳被悄悄改写。
生前预嘱，不是放弃，而是选择。不是告别得太早，而是告别得更从容。
正如深圳市生前预嘱推广协会会长李瑛所说，提倡“生前预嘱”是希望患者能够对自己生命末期是否要抢救做出自己的安排，让每个人在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有品质、有尊严地获得生命圆满。
在深圳，这份选择权，已经被写进了法律。
而这份选择权，你也可以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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