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贵州|从深圳回贵阳做投资,被创业者说你不懂我们
路灯把南明河染成一片湿漉漉的橘色。我站在二十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绿茶。茶叶在杯底蜷着,像一个个没说完的句子。今天下午,那个做民族手工艺的姑娘对我说:“你不懂我们。”她说这话时,窗外正飘着贵阳特有的毛毛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空气里全是它的味道——潮湿的、暧昧的、让人分不清是雾还是雨的东西。就像她眼里的质疑,轻飘飘的,却怎么也擦不掉。我从深圳回来快一年了。在深圳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看三份行业研报。会议室里永远亮着惨白的灯。咖啡机从早到晚都在响。我和那些穿连帽衫的创业者聊估值,聊对赌,聊退出路径。我们说着同一种语言。那种语言里没有“也许”,没有“大概”,只有精准的数字和明确的预期。可现在呢?我在花果园的写字楼里,听她讲苗绣的纹样故事。她说这个蝴蝶纹样叫“妹榜妹留”,是苗族的祖先。她说很多绣娘已经不会绣这些老图案了。她说她想做一个平台,让这些手艺活下去。我说,这个商业模式需要再打磨一下。
用户画像不够清晰。变现路径太长。她安静地看着我。然后她说:“你不懂我们。”不是“你不懂这个行业”。是“你不懂我们”。“我们”……这三个字像一根刺,轻轻地扎进我心里某个最软的地方。晚上约了老乡吃饭。酸汤鱼。红酸汤在锅里翻滚,木姜子的气味混着蒸汽升起来。那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想哭。我夹起一块鱼肉。鱼肉很嫩,嫩得几乎夹不住。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就是这样煮酸汤鱼的。她在凯里的老房子里,用土坛子发酵西红柿和辣椒。那个坛子就放在灶台后面,盖子边上总糊着一层灰。我一直觉得那些灰尘也是某种“发酵”的一部分。可我现在坐在贵阳的餐厅里,对面是一个做物流的“贵漂”。他是河南人,来贵阳三年了,说得一口流利的贵阳话,比我这个本地人还本地人。他说:“你们贵阳人舒服啊,空气好,节奏慢,哪里像我们……”他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在想“你们”和“我们”这件事。那个姑娘说我不懂“我们”。可到底谁才是“我们”?
是我这个出生在贵州、却在深圳待了七年的“本地人”?还是那些从外地跑来、却比我还熟悉每条背街小巷的“新贵阳人”?……算了。想不清楚的事,就不想了。回到办公室楼下,保安大叔在吃烤土豆。他掰了一半递给我,蘸着五香辣椒面。土豆很烫,在我手里颠来颠去。“这么晚还上班啊?”他问。“嗯,有点事。”其实没事。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在深圳的时候,我知道下班后该去哪里。去那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一份车仔面,加鱼蛋。去那个永远排队的奶茶店。去那个天台,看对面写字楼里同样在加班的人。可在这里呢?我可以回家。爸妈住在观山湖,房子很大,阳台正对着阅山湖公园。他们会等我吃饭。桌上一定有一碗素瓜豆汤,一小碟糊辣椒蘸水。妈妈会问我吃了没有。爸爸会把电视音量调小。但我总是不想太早回去。不是不想见他们。是怕他们看出我眼里的那点……什么呢?我说不清楚。大概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那种“什么”。南明河的水声很轻。轻得像那个姑娘的那句话。
你不懂我们。也许她是对的。我确实不懂。我懂的是怎么做估值模型,怎么写投资建议书,怎么在尽调时问出关键问题。可我搞不懂为什么一个蝴蝶纹样能让一个90后姑娘放弃深圳三十万的年薪,回到凯里一个小村子住三个月。我搞不懂她说的“我们”到底是谁。我甚至搞不懂我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一个人站在南明河边,看一盏路灯在水里的倒影。路灯的水影晃啊晃。像她眼睛里的那点光。那点光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在煤油灯下绣花的样子。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的。我问她在绣什么。她说绣“我们家的纹样”。后来我长大,离开,回来。煤油灯早就不用了。外婆也不在了。“我们家的纹样”到底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大概是蝴蝶吧。也可能是那些我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线条。谁知道呢。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水腥气。我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