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絮语
千里南居,半生相看。驻足深圳这座繁华新城,抛开外界的步履匆匆,以一颗阅尽沧桑的心,品读一城四时风物。从沧海夜雨到郊野清风,从古巷余韵到人间食味,五十章文字,既是对鹏城山水的记录,也是对半生岁月的回望。前半生奔波求索,后半生静享清欢。字里行间,藏着旅途感悟,也藏着生活本真。分享完整文集,愿我们都能放下浮躁,接纳无常,在平凡日常里,守住内心的从容与温暖。
深圳的风景
——千里南居,半生相看
第三章 千里长路,风物换尽人心静
回望二〇〇七年那场跨越南北的远行,至今依旧清晰如昨。那段日夜兼程的路途,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空间挪移,从鲁中昌乐到岭南深圳,千里迢迢,车轮滚滚向前,窗外山河次第变换,天地气息、草木风貌、水土性情层层递进,一点点剥去故土留在视野里的模样。与此同时,心底初离乡关的不舍、忐忑、茫然与不安,也在一路见闻之中慢慢被抚平、被消解。我半生扎根在昌乐连绵的丘陵之间,与土地、田畴、山野相伴数十载,守着一方水土安稳度日,从前走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周边城镇,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远行,更不曾这般真切、完整地体会到,南北地域之间藏在一草一木、一风一土里的巨大差异。这一趟南下之路,是眼界的远行,更是一场由躁动走向安然的心境沉淀。
从家门口启程的那一刻,周遭还是再熟悉不过的故土光景。秋日的昌乐丘陵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天地间清清爽爽,连绵起伏的缓丘一座连着一座,没有雄峰险岭的凌厉,只有土坡独有的敦实与宽厚。成片的田野顺着丘陵的地势蜿蜒铺展,田埂纵横交错,将大块土地分割得错落有致。路边生长的杨树、槐树、酸枣丛,都是陪伴我长大的乡土草木,枝干苍劲,叶片带着北方植被独有的硬朗质感。空气干爽清冽,秋风掠过山野,不似南方风的绵软,反倒带着几分利落的凉意,风里混着泥土的质朴气息、田间作物的淡香,还有野草丛生的原味。人虽然已经踏上远行的车辆,脚步一步步远离家门,可心神依旧牢牢牵绊着身后的村落、宅院与田亩。目光频频回望,村口的老树、巷口闲谈的乡邻、远处层层叠叠的坡地,一一掠过眼底。离乡的愁绪像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心头,一边是对半生故土的眷恋不舍,一边是对未知远方的茫然无措,两种心绪交织缠绕,让整个人始终处在一种纷乱的状态里。行走在路上,身体向前奔赴,思绪却不断向后回望,我心里清楚,骨子里对这片厚土的依恋早已深入血脉,哪怕脚步走得再远,这片丘陵大地留下的印记,也永远无法抹去。
车辆一路向南行驶,脱离了昌乐地界之后,周遭的地貌便开始悄然发生改变。起初只是丘陵的坡度渐渐放缓,起伏不再那般明显,继续前行,一座座连绵的丘岭慢慢隐入视野,视野变得愈发平缓开阔。原本随处可见的坡岗洼地不断减少,平整的地块越来越多,沟渠、河道、大小水泊接连出现在道路两侧,清亮的水光映着天光,为一路行程添了几分灵动之气。水土的改变,最先体现在草木之上。北方随处可见的白杨、国槐、榆树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枝叶愈发繁密的树种,枝干不再一味挺拔笔直,枝叶向四周舒展,冠幅宽大浓密。草木的色彩也完成了一次渐变,北方秋日里层次分明的浅绿、黄绿、浅褐慢慢褪去,一路前行,绿意不断加深,最终化作浓郁饱满、厚重深沉的翠色,层层叠叠铺展在天地之间。
空气的体感变化更是直观。一路向南,空气中的湿度一点点累加,原本干爽凛冽的秋风,渐渐变得温润绵软。风穿过林木,不再有北方寒风扫过枝叶的飒飒凉意,反倒裹着草木浸润水汽后的温润触感,吹拂在人身上,柔和又缱绻。我常年生活在北方干燥的环境里,皮肤、呼吸都早已适应了干爽的空气,初遇这般湿润的气息,起初还有几分不习惯,可一路行来,慢慢也就顺着水土的变化,接纳了这份全然不同的天地气息。
长路漫漫,车轮不停,我们接连穿越数个省份,从底蕴厚重的齐鲁大地,缓缓踏入温婉灵秀的江淮地界,再一步步向着岭南腹地靠近。地域的更迭,带来的是全方位的风物变迁。沿途的村镇布局、屋舍形制、田间作物,甚至路人的神态穿戴,都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色。北方的村落大多选址在高地或者平缓之处,街巷横平竖直,排布得规整有序,民居墙体厚实,院落方正,处处透着北方人踏实稳重的性情;而南方的聚落大多依河傍水而建,街巷顺着水流与地势蜿蜒曲折,屋舍错落分布,不拘一格,灵秀自在。田野里的作物也换了模样,北方旱地为主,农作物耐干旱、喜光照,田垄排布简洁;南方水系发达,水田连片,作物品类与耕种方式都与北方截然不同。
一路走来,如同亲手翻阅一卷绵延千里的山水长卷,每向前驶出一段路程,眼前便展开一幅全新的图景。山川、田野、村落、草木,各有风姿,各有性情。起初,我依旧改不了往日的习惯,看见一处景致,便下意识地与昌乐的故土做对比,见平缓地势便想起连绵丘岭,见连片水域便想起家乡的小河池塘,见南方草木便念起北方的老树荒坡。目光所及皆是异乡风物,心底念的却全是故乡光景,思乡愁绪时不时翻涌上来,让旅途多了几分沉闷。
可千里路途,日夜兼程,白日行车观景,夜间停歇休整,日复一日,眼前不断更迭的风光,一遍遍冲刷着心底固有的认知与执念。起初萦绕不散的焦灼、牵挂与茫然,在漫长的旅途里慢慢被稀释、被抚平。我不再执着于拿异乡的一切去对标故土,也不再一味沉溺在离乡的怅惘之中。目光渐渐放平,安静地去接纳眼前所见的每一番景象,坦然感受南北水土的不同。人在前行的路上,心绪也一步步沉淀下来,从最初的躁动不安,慢慢走向平和淡然。
行走之间,我渐渐悟得一个简单的道理:天地广袤,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也养一方人。北方大地土层深厚、气候干爽、四季分明,孕育出沉稳厚重、苍劲质朴的山河风貌;南方地域水系纵横、水汽丰沛、常年温润,滋养出灵动秀雅、绿意常在的天地景致。南北风物各具神韵,从来没有高下优劣之分,不过是所处地域不同,自然造化各有千秋。想通了这一点,心底郁结的怅惘便彻底散去。远离故土,并非背弃过往;身处异乡,也不必局促不安。山水有别,心境自安,奔波路途上的疲惫之外,心底反倒生出一份从容与豁达。
这一段千里南下的车程,也是一段难得的独处时光。半生扎根在昌乐的丘陵乡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日里被田地劳作、邻里往来、日常琐事填满,日日身处热闹烟火之中,几乎没有这样长时间独处、静心思考的机会。车厢之内空间安静,耳边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持续声响,窗外是流动不息的山河风景,外界的纷扰被隔绝在外,恰好可以与自己的内心好好对话。我顺着一路的思绪,回想前半生在故土度过的朝夕岁月,回想丘陵田野间的四季轮回,回想乡里邻里温热的人情往来,那些平淡却踏实的日子,如同画卷一般在脑海中缓缓铺展。同时也静下心来,思索抵达深圳之后的生活。
我心里十分清楚,此番远赴岭南,既不是年轻人怀揣热血奔赴远方逐梦,也不是生意人奔走各地谋求商机,仅仅是顺应生活的安排,换一座城市、一方居所安稳度日。我早已过了争强好胜、追逐浮华的年纪,所求不过三餐安稳、四季平和。既然前路已然确定,纠结过往、忐忑未来,都没有任何意义。与其抱着故土的执念不肯放下,不如卸下心中包袱,以一颗平常心奔赴未知的生活。不必强求异乡的水土复刻故土的安稳,也不必刻意抗拒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入乡随俗,顺其自然,守好自己的方寸天地,便是最好的选择。
车辆不断向南深入,岭南的地域特征越来越鲜明。道路两侧,林木愈发繁茂浓密,层层绿意遮天蔽日,目之所及,皆是终年不衰的鲜活翠色,再也见不到北方秋日草木凋零、色彩渐枯的景象。空气里水汽氤氲,常年湿润的环境,将每一片树叶、每一株草木都浸润得油亮鲜活,处处透着蓬勃生机。视野之内,起伏的丘岭、连片的旱地彻底消失,远方城市楼宇的轮廓一点点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高楼连绵成片,城市独有的喧嚣气息、市井气息,隔着数里路途也能隐约感知。
行至此处,千里路途终于临近终点。一路行来,山河换貌,草木改容,水土易性,沿途风物已然彻底褪去北方的影子,完完全全化作岭南独有的模样。而我的心境,也完成了一场彻底的蜕变。从刚离开家门时的不舍纷乱、忐忑不安,到一路观山望水、慢慢释怀,再到临近目的地时的从容平静,内心的波澜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安宁与平和。
如今再回头审视这一趟远行,便更加明白,这段千里长路,意义远不止于将身躯从北方的丘陵之地,运送到南方的滨海都市。一路穿越山川省界,亲眼见证南北风物的巨大差异,亲身感受不同水土的性情,让我主动卸下了多年来被故土生活养成的固有思维与偏执。当车轮最终驶入深圳地界,双脚即将踏上这座陌生城市的土地时,我不再是那个满心忐忑、手足无措的远行者,而是一名心态平和、做好全然准备的寄居人。
风物已然换尽,人心终归沉静。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便以这份历经长路打磨出的沉静心态,立足在这片全新的南国天地之间。不追逐都市的浪潮,不贪恋外界的浮华,以一名旁观者的姿态,冷眼看待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人流来去,静心品读街巷之间的一城百态。在流动不息的都市烟火之中,守好属于自己的一方方寸日常,不急不躁,不悲不喜,慢慢去打量、去体悟、去读懂这座南国之城独有的风物、人情与人生。千里路途的沉淀,终将化作往后半生岁月里,最安稳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