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亮,呼吸病学硕士(南方医科大学,导师:蔡绍曦),结核病学博士(首都医科大学,导师:唐神结)。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司“全球卫生人才后备库”人员。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深圳国家感染性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肺病科/结核科,副主任医师。主要研究方向为耐药结核病短程治疗,非结核分枝杆菌病新方案治疗,结核病无创呼气诊断。目前担任中国防痨协会临床试验专业分会委员,中国防痨协会非结核分枝杆菌病专业分会委员,中华医学会结核病分会科学研究专业委员会委员。The Lancet Infectious Disease杂志,常驻审稿人;The Lancet Regional Health - Southeast Asia杂志审稿人;《新发传染病杂志》编委。NEJM高水平临床研究培训认证项目第一期学员。
三岁那年,我跟着父亲母亲,从湖南衡阳来到广东深圳。
父亲是来建设深圳的工程兵,母亲是务工者。那时的深圳还很年轻,风很大,路很烂,整座城市像一张刚刚摊开的图纸。
有一天,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路上,问我:“长大了想干什么?”
像那个年代很多孩子一样,我脱口而出:“想当科学家。”
这句话说完,也就过去了。童年的愿望大多如此,轻轻落下,未必有人当真。
只是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有些话并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先沉到时间底下,等你走远了,再从人生的另一头慢慢浮上来。
后来我学医,做了临床医生。
医生的日常非常具体:问病史、看检查、改医嘱、盯风险,陪着病人一点点往前走。
病房里总有更急的事,门诊里总有下一个等待回答的问题。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医生和科学家是两条路:一条在床旁,一条在实验室;一条面对具体的人,一条追问普遍的规律。
说到“科学家”,我脑海里浮现的也多是实验室、显微镜、培养皿和计算机。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是这样。
临床研究的现场,很多时候并不在瓶瓶罐罐之间,而在病房、门诊、随访表、影像片、病历本,以及那些反复出现、又不能只靠经验回答的问题里。
临床医生并没有离科学更远。
相反,很多科学问题正是从床旁长出来的。
真正把我推向临床研究的,不是“我要做科研”这样响亮的念头,而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甘心。
为什么同样的病,有的人恢复顺利,有的人却反复波折?
为什么指南已经写得很清楚,落到具体患者身上,医生仍然会犹豫?
为什么大家都很努力,却还要面对疗程太长、副作用太重、依从性太差、疗效仍可优化这些现实?
这些问题,一开始只是临床工作中的困惑。后来我才意识到,它们也是可以被研究设计、被数据回答、再被带回临床实践的问题。
临床工作教会我如何面对一个具体患者,临床研究则逼着我继续追问:面对这一类患者,我们是不是还能做得更好?
有些人认为,只有基础研究才有“关键科学问题”。但我越来越觉得,临床研究当然也有自己的科学问题,只是它的形态不同。
它不一定追问某个分子机制,而是追问更贴近临床决策的问题:
一种治疗方案是否更有效、更安全?某类患者能不能缩短疗程?
一个诊断工具能不能真正帮助医生做决定?一种分层方法能不能把高风险患者更早识别出来?一种策略在真实医疗环境中能不能实施、能不能推广、成本是否可接受?
这些问题看似没有实验室里的分子机制那么“基础”,但它们直接关系到患者能不能少受一些苦,医生能不能做出更稳妥的判断,医疗系统能不能把有限资源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这也是临床研究的科学性所在:它以真实患者为中心,以临床决策为对象,以证据改变实践为目标。
如果说这些年我有什么一直没有变,那就是我对临床研究的兴趣。
它没有随着工作变忙而衰退,反而在一年一年里慢慢长出了根。
2016年,我参加了青年医师临床科研培训。
那次培训师资很强,有来自NIH和国内顶尖机构的专家,7个人小班(被戏称为7个葫芦娃),5周封闭训练。
对我来说,那是临床研究的启蒙课。
后来,我又继续参加北大临床高研院的临床研究设计、NEJM首届高水平临床试验等系统培训。
白天做临床,晚上和周末补方法学、读文献、改方案、请教前辈,这慢慢变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回头看,我并不是沿着一条标准化科研路径长出来的,更像是在繁忙临床的缝隙里,边做边学,边学边把自己的台阶一点点垫高。
流行病学、生物统计学、研究设计、数据管理、伦理审查、随访质控,这些东西一开始并不轻松,但当它们能帮助你把一个真实临床问题讲清楚、做扎实、形成证据时,那种吸引力是很强的。
我至今记得一次线上交流,我有幸向NEJM现任主编Eric Rubin提问:
这些年结核病治疗领域已经有那么多重要进展,是不是前景已经一片光明?
对方回答得很平静:远远没有,仍然有大量问题需要继续优化。
可见,真正做研究的人,并不会因为“已经取得很多进展”就停止发问。恰恰相反,越接近前沿,越知道还有多少地方没有被真正照亮。
这让我意识到,研究不是为了证明一切都好了,而是在大家都觉得“差不多了”的地方,继续看见那些仍然不够好的部分。
也正因为如此,我始终愿意接纳新的伙伴、新的工具和新的观念。
不是为了显得新,而是因为旧答案往往并不够。
临床研究慢慢教会我的另一件事,是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行。
最初,研究问题往往只是病房里的一个困惑。后来,它会把你带到许多原本并不熟悉的地方:
诊断、影像、药物不良反应、宿主导向治疗、人工智能、卫生经济学、应用推广……
一个具体的临床问题,最后会像投进水里的石子,一圈一圈荡开,把不同学科、不同背景的人召集过来。
对我而言,这件事本身就很迷人。
临床研究不是把自己困在一个越来越窄的小房间里,而是不断打开门,认识新的伙伴,学习新的语言,借助新的工具,让一个问题被看得更深、更清楚。
所以后来我越来越相信,高质量的临床研究,本质上不是“一个很强的人”突然做出来的,而是一群愿意围着同一个问题长期用力的人,慢慢搭出来的。
中国的临床研究,尤其是高质量临床研究,走到今天仍然不轻松。
临床诊疗要快,临床研究要稳;医疗安全要求谨慎,研究探索又必须走向未知;医院希望尽快看到成果,而证据的形成偏偏需要时间。
很多事情,不是有一个好点子就够了。它还需要团队、数据、随访、质控、协同,也需要在临床忙碌和研究迟缓之间,守住一种长期主义。
临床研究团队的培养,总是耗时、耗力、耗财,像种树,很难立竿见影。
可回头看,我真正经历的路径,恰恰不是“等条件完美了再开始”,而是先有问题,先有兴趣,先有几个愿意一起做事的人,然后才慢慢有了项目、协作、队列和试验。
一个课题接着一个课题,一次合作接着一次合作,一批病人接着一批病人,旧方法旁边又长出新方法。
看起来很慢,其实一直都在生长。
某种意义上,这让我常常想起深圳。
深圳不是一座从天而降的城市。它是一条路一条路修起来的,一栋楼一栋楼建起来的,一批人接一批人来到这里,最后才有了今天的样子。
父亲当年参与的是一座城市的建设。而我后来想做的,是另一种建设:把临床问题变成临床证据,再把临床证据变成临床实践。
母亲兜住了安全感,托举起所有人的梦想。当我站在巴黎、哥本哈根的Union大会讲台上面对来自全球各地的研究者,当我在LANCET Infectious Diseases上发表了结核病领域的受邀评论,庆幸着自己终于成为了妈妈的骄傲。
这样回头看,童年、深圳、医学和研究,原来并不是彼此分开的几件事。它们在很多年里各自生长,最后又悄悄连在了一起。
真正让我一次次确认“这条路值得走”的,从来不是项目书,也不是发表记录,而是病人。
有些患者,从发现疾病到治疗成功,走过了很多年。
多年以后,我们再站在一起拍一张照片。
对外人来说,那也许只是时间线上的几个节点;对患者来说,那是实实在在的一段人生。
一个人把自己的几年交给医学,交给治疗,交给不确定性,也交给医生的判断。
到那时你会非常清楚,临床研究绝不是抽象名词。
它不是把患者写进论文里,而是尽量让后来的患者少走一些弯路,少吃一些苦,少付出一些本可以避免的代价。
所以我从来没有把论文当成目的。
论文当然重要,因为没有被规范表达出来的证据,很多经验就很难走出一个病区、一家医院,也很难变成更广泛的共识、标准和实践。
但论文终究只是工具,不是终点。改善诊疗行为,才是目的。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先进生产力工具,谁更早掌握,谁就更有机会享受时代红利。
得到《科技参考》的卓克老师说:回看科学史,有两个重要的年份——1666年和1905年,今天它们都被称为“奇迹年”。
而我们已经经历的2023年,在几百年后也会成为第三个奇迹年,在科技发展史和人类文明史上都会被着重铭记。
因为从这一年开始,人工智能迅速崛起,并一定会在之后以百年为跨度的时间里剧烈地改变世界。
这些年,AI确实改变了很多事情。
它不能替代临床判断,不能替代对患者的责任,也不能替代人与人之间的协作;但它确实正在重新定义很多研究工作的方式。
过去,文献整理、方案打磨、结构梳理、初稿形成、数据核查、流程优化,都需要大量时间和人力。
今天,AI让这些工作有了新的可能。
它不能替代团队,却能让一个始终保持兴趣、始终愿意学习的人,借助新工具,把原本做不到的事先做起来。
我建议使用“付费AI”。因为免费的AI更像是基础工具,而付费AI通常意味着更强的模型能力、更多算力资源和更稳定的使用体验。
你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希望AI帮你完成的是普通重复劳动,还是高价值的创造性工作?如果是后者,就应该尽可能使用更好的工具。
我从2023年3月开始深度使用AI,早已经是重度用户。
小时候那个想当科学家的孩子,学会了不断更换自己的望远镜,所以能看得更远了。
至于我自己,我从不觉得已经接近了终点。
相反,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仍在路上,仍在不断探路。
做临床研究,当然需要结果;但一个人能不能长期走下去,靠的并不是每一次都赢,而是他是否还能在不确定里继续投入,是否仍对新事物保有兴趣,是否依然愿意在旧问题上看见新可能。
有时候我会想起很多年前深圳街头的那一幕。
一个孩子被母亲牵着,走在一座正在成长的城市里,随口说了一句:长大想当科学家。那时候他当然不懂什么是科学,也不懂什么是医学,更不懂什么叫临床研究。
可很多年后回头看,我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偏离那句话太远。
我后来成了临床医生。
再后来我知道,临床科学家,也是科学家。
作者按语:这不是一条“标准化”的成长路径,而是一个临床医生在真实问题中慢慢走向临床研究、又始终保持兴趣与开放的过程。临床研究不是离开临床,而是从床旁出发,经由证据打磨,最后再回到床旁;它真正要改变的,不只是论文数量,而是临床诊疗行为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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