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大年初五,晨晨妈妈抱着不满两个月的女儿,和丈夫搬进了深圳后亭的一栋旧楼梯房。
月租600元,屋里只有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没有空调、冰箱,洗澡水要一壶壶烧。这就是他们在深圳的“家”。
对门住着君君妈妈,一个在深圳待了12年的湖南女人。她带着十岁的女儿和一岁半的儿子,丈夫在老家过年。两位宝妈很快熟络,成为彼此在异乡带娃路上最重要的支撑。
君君妈妈去过婆家两次。第一次,婆婆说她脸上有块胎记,“命硬”、“克夫”。
第二次是带女儿回老家办身份证,到家发现公公只穿一条内裤从她和丈夫的床上下来。全家人却觉得她大惊小怪。
那年除夕夜,她在娘家门口听着鞭炮声,下定决心要在城里买房。
丈夫老陈每月给5000元家用,其他一概不管。君君妈妈精打细算,所有开销都记账,连购物小票都按月份整理好。
“谁喜欢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她苦笑着对晨晨妈妈说,“我是没办法。”
晨晨妈妈的日子也不轻松。女儿是个高需求宝宝,除了睡觉,几乎时刻要抱着。
“当妈后,我失去了十步的自由。”她常这样调侃。
2018年8月,晨晨妈妈发现自己又怀孕了。犹豫几天后,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儿子出生后,他们换到十楼更大的房子,月租1300元。签合同时她的手在抖——房租翻了一倍多。
2022年初,深圳疫情反复,幼儿园迟迟不开学。
女儿班级群里有家长要求退学费,说三个月没开工,银行在催还款。群里沉默了。
那几天丈夫心事重重,直到一天晚上才坦白:他陷入网络诈骗,输了七万多,还欠了五万元信用卡。
七万多,是这个家两年的生活费。
他们搬回更便宜的楼梯房,每月省300元租金。晨晨妈妈开始像君君妈妈一样记账,划掉所有非必要开支。
2022年9月,儿子上幼儿园了。送完孩子回家,她睡了整整一周,好像要把前几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醒来后,巨大的恐慌袭来:孩子不需要她了,她该怎么办?
她找到母婴店的工作,早八点到下午三点,月休两天,工资3800元。她把两天假都调到周六,就为陪孩子。
每月她留2000元家用,剩下的给丈夫还债。
这份工做了五个月。2023年开始,两个孩子轮流生病,女儿断断续续病了一年多。她辞职照顾他们。
2024年下半年,女儿好转,她又想挣钱。在临时工群找活,干过快递分拣——每天两个半小时,工资60元。干了三天,腰直不起来,赚了180元,换来腰肌劳损。
后来她盯上小区门口做手工的大妈们。从前她看不上这活,现在却鼓足勇气开口。
她把手工拿回来做,不想让人看见——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产品是金属材质,做1000个赚70元。金属边缘锋利,即使戴指套,手指还是经常被划出口子。
2025年8月底,君君妈妈发朋友圈:她送女儿去湘潭大学报到。
视频通话里,君君妈妈告诉晨晨妈妈,回老家后,公婆三天两头来干涉生活,丈夫愚孝,公婆要什么给什么。直到丈夫患结核病住院,急需用钱,公婆和弟弟一分没给,面都没露。
丈夫彻底心寒,删了父母电话,换到长沙工作,工资交给妻子,自己只留1000元零花。两年后,他们在老家买了房。
君君妈妈喜欢做美食,常在朋友圈晒自己做的烧卖、包子、蛋黄酥。邻居们找她买,她把广告打到业主群,既能挣钱,又不耽误带孩子。
女儿成绩好,年年拿奖学金,考上了好大学。
“现在晚上做梦,还能梦到出租屋带娃的日子,醒来还心有余悸。”她在视频里笑,“终于不用再租房了。”
晨晨妈妈由衷为她高兴。可挂了电话,看着自己租住的房子,惆怅涌上心头。
君君妈妈一家“上岸”了,晨晨妈妈一家还在水里。
三年多过去,当初以为两年能还清的债务,因为利滚利,比之前还多。
他们在后亭住了九年,看着一拨拨人来,一拨拨人走。晨晨妈妈不知道还会住几年,像浮萍一样,漂到哪里有什么区别?
她们只能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虽然很慢。
后亭的出租屋总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只有宝妈们的汗、泪和希望,年年岁岁,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