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絮语
千里南居,半生相看。驻足深圳这座繁华新城,抛开外界的步履匆匆,以一颗阅尽沧桑的心,品读一城四时风物。从沧海夜雨到郊野清风,从古巷余韵到人间食味,五十章文字,既是对鹏城山水的记录,也是对半生岁月的回望。前半生奔波求索,后半生静享清欢。字里行间,藏着旅途感悟,也藏着生活本真。分享完整文集,愿我们都能放下浮躁,接纳无常,在平凡日常里,守住内心的从容与温暖。
深圳的风景
——千里南居,半生相看
第一章 人生南向,一场静默迁徙
我生于鲁中昌乐,这片土地没有华北平原那般一望无垠的开阔,全境丘陵连绵起伏,大小岗坡、洼地交错相依,层层叠叠的土岭顺着大地的肌理向远方铺展。我所居住的村落规模不小,屋舍连片,街巷纵横,人口聚居稠密,是当地颇具烟火气象的大村落。自呱呱坠地起,我便在这片乡土朝夕成长,从垂髫孩童走到两鬓染霜,半生岁月深深扎根于此。我虽自幼亲近乡野,骨子里留存着对土地与生俱来的好感,后来也常年在城镇履职工作,并非一辈子躬身田间、以农耕为生,但这片丘陵故土滋养出的质朴习性,早已融入言行举止,任凭岁月流转,始终难以褪去。于我而言,土地是血脉里最深的羁绊,哪怕常年行走在街巷楼宇之间,目光掠过田垄坡地,心中便会生出独有的安宁与笃定。
故土的村落依着丘岭地势错落而建,村落体量可观,民居连片排布,街巷四通八达,往来人流络绎不绝,终日透着热闹鲜活的气息。村外的田畴顺着丘陵的曲线蜿蜒伸展,一块连着一块,阡陌纵横,如同大地亲手织就的纹路。北方的四季轮廓分明,寒暑更迭有着清晰的节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周而复始,从无紊乱。春日里冻土消融,四野渐渐染上新绿;盛夏草木葳蕤,田间作物迎着烈日奋力生长,满目浓绿;秋风吹过四野,田野翻涌着金黄,处处是丰收的气息;待到寒冬降临,大地归于沉寂,万物敛藏,天地间一片素净苍茫。这片厚重的土地沉默不语,稳稳承载着一方百姓的生计与悲欢,久而久之,也将安分守己、内敛质朴的性子,深深镌刻进每一个本地人的骨血之中。
偌大的村落里,邻里之间世代相守,祖祖辈辈同在一方水土生活劳作,彼此知根知底,情谊绵长。清晨的鸡鸣唤醒村庄,白日里街头巷尾人声鼎沸,行路往来、闲话交谈、处事往来,交织成日日不息的烟火。在这里,人情温热而醇厚,日子循着自然时序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平淡却充盈着踏实的暖意。我大半辈子穿梭于乡村与城镇之间,有职场的奔波,也有故里的闲适,生活轨迹多元,却始终没有离开这片生养我的土地。年少时我总以为,此生便会这般与丘岭、乡邻、故土相守到老,待到年华老去,依旧守着这片熟悉的家园,伴着朝夕相处的熟人风物,安稳走完人生最后的路途。我从未想过,年过半百之后,命运的轨迹会骤然转向,让我背起行囊,踏上一场跨越千里的南向远行。
二〇〇七年,生活悄然迎来了转折。彼时我的女儿独自在深圳田缅片区打拼,为了立足异乡,她在片区里租下了一间小小的一居室。那处出租屋面积狭小,陈设简单,空间局促,却是她在繁华都市里唯一的容身之所,是风雨之中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们,日日牵挂着独自在外的孩子,隔着千山万水,担忧与惦念时常萦绕心头。反复思量、权衡许久之后,我与老伴终究下定决心:告别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故土,收拾行装南下,去往深圳陪伴女儿。
这场暮年远行,从一开始就与功名利禄毫无牵扯,我们不贪恋都市的繁华喧嚣,也无意追逐外界口中的财富机遇,只是顺应内心最本真的期许,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都市,以一名旅居者的身份,安静度日,陪伴亲人。当我们决定南下的消息在乡里传开,周遭的亲友邻里大多难以理解,议论之声四起。在众人的观念里,背井离乡、四处奔波本就是年轻人闯荡世界的选择,人到知天命的年纪,劳碌半生,本该留在故土,守着熟悉的家园与圈子,安享清闲安稳的晚年。有人私下揣测,我们是想借着南下的机会,在大城市经商求财,试图晚年再拼一把;也有人觉得,是我们厌倦了故里的生活,向往都市的热闹与光鲜。
面对各式各样的揣测与议论,我只是淡然一笑,从未刻意开口辩解。半生行走城乡之间,早已养成了务实内敛的性情,向来不喜张扬争辩。晚年选择远行,其中的牵挂、考量与心境,只有我和老伴彼此心知。旁人看到的是千里奔赴的举动,却读不懂一份长辈对远方子女最深切的惦念。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内心的选择,无需向世人一一解释。
动身的那一天,没有盛大的送别,也没有浓烈的离愁渲染,一切都过得寻常平淡。我们简单整理行囊,没有携带过多行李,只收拾了四季换洗衣物、日常起居用品,又特意挑了几样带着老家气息的小物件。这些不起眼的旧物,承载着数十年乡土生活的印记,带上它们,仿佛就把故土的一缕气息揣在了身旁,漫漫异乡岁月里,也能多一份念想与慰藉。
走出居住了数十年的家门,站在村口回望,连片的屋舍延伸向远方,连绵的丘岭在天际线下静静伫立,平日里朝夕相见的乡邻站在路边挥手道别。不舍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我心里清楚,这并非走亲访友的短暂出行,而是一场长久的别离。往后的日子,再也不能日日望见这片丘岭田野,再也不能随时与邻里闲话家常。挥手作别乡邻,转身踏上远行的车辆,车轮缓缓转动,载着我们一步步驶离故土。窗外的村落、坡岗、田野渐渐向后退去,轮廓由清晰变得模糊,最终彻底隐没在视野尽头。身后是再也无法朝夕相伴的故乡,前路,则是一座完全陌生、充满未知的岭南都市。
一路向南行驶,车轮碾过千里路途,沿途的地域风貌、自然风物也在循序渐进地发生更迭。鲁中大地起伏连绵的丘陵,随着纬度不断南移,坡度渐渐放缓,直至化作一马平川的平缓地势。北方少见的河道、水泊、池塘渐渐多了起来,水域交错纵横,水光粼粼,为沿途景致添了不少灵秀之气。空气里的体感变化更是直观,北方故土干爽凛冽的风,一路南下不断浸染水汽,慢慢变得温润柔和;道路两侧,北方本土常见的白杨、国槐、榆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南方特有的各类乔木与灌木,漫山遍野皆是浓密的常青绿植,满目翠色,不见北方秋日草木泛黄凋零的模样。
地貌、气候、草木,一路行来全然换了一番模样。我倚靠在车窗边,一路沉默地向外观望,目光追随着沿途不断变化的风景,心绪也起伏不定。半生扎根这片故土,往来于城乡之间,早已习惯了北方天地的风貌与节奏,如今要奔赴的,是一座节奏飞快、人流密集的繁华都市。前路有太多未知,忐忑与不安难免在心底悄然滋生。但事已至此,再多顾虑也无济于事,我只能不断宽慰自己,放平心态,坦然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异乡生活。
数日舟车颠簸,跨越千山万水之后,我们终于踏入深圳地界,第一时间便驱车直奔心心念念的田缅片区。尚未走入街巷,连片林立的居民楼便闯入视野,楼宇一栋挨着一栋,排布得格外紧密,楼栋之间的街巷纵横交错,沿街大大小小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烟火气扑面而来。街道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仿佛每一分时间都格外珍贵。这片片区是典型的外来人口聚居地,汇聚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谋生者,数以万计的出租屋,如同一个个临时港湾,收留着无数远离故土的异乡人。
双脚踏入片区街巷的那一刻,视觉与感官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昔日朝夕相伴的丘陵田地、黄土坡岭彻底消失不见,入目皆是高低错落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与人潮。岭南特有的潮湿海风裹挟着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萦绕在周身。耳边此起彼伏响起各地的方言口音,南腔北调交织在一起,热闹嘈杂,唯独听不到那熟悉又亲切的昌乐乡音。一瞬间,浓重的疏离感层层将我包裹,清晰地提醒着我:从落脚此地的这一刻开始,我已然是一名彻头彻尾的异乡客。
我们在片区周边挑选了一处普通民居安顿下来。屋子户型简单方正,面积不大,仅能满足一家人日常起居的基本需求。推开窗户,视野被前后左右的楼宇遮挡,目之所及全是林立的墙体、阳台与往来人流,再也望不到一望无际的田野,再也嗅不到泥土与庄稼混合的清冽气息。古人常说“安身易,安心难”,此刻我对此深有体会。纵然我并非常年耕作于田间,可与生俱来的土地情结早已深入心底,习惯了故里天地的开阔、自由与松弛,骤然被困在都市的方寸楼宇之间,被密集的人群与喧嚣包裹,心底总会生出一阵阵空落与茫然。
这座常住人口逾千万的超级大城,繁华辽阔,却从不会为某一个人停下脚步。我和老伴就如同这座城市角落里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渺小而不起眼。我们从没想过要卷入城市永不停歇的奔忙浪潮,也从不艳羡外界追逐的浮华名利,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居室,陪着女儿,安静、平淡地度过朝夕。
安顿下来之后,闲暇时光便多了起来。我常常独自一人走出家门,沿着街巷缓缓漫步,一边慢慢熟悉周边的道路、商铺与环境,一边静静打量这座声名远扬的城市。在外界的认知里,深圳是一座传奇的追梦热土,是平地崛起的奇迹之城。人们口中的它,永远是拔地而起的摩天高楼、日新月异的城市建设、年轻人大胆逐梦的热血图景,光鲜亮丽,光芒万丈。可当我放下外界赋予的种种标签,褪去固有的刻板印象,以一名从乡土走来的寄居者视角,静下心来细细观察、慢慢体会,才渐渐穿透繁华的表象,窥见这座城市最真实、最质朴的内在肌理。
行走街巷日久,我愈发发觉,这座城市最鲜明、最本质的特质,便是流动。在这里,土生土长、世代定居的原住民少之又少,街道上绝大多数行人,都是从五湖四海远道而来的异乡过客。街巷里的面孔日日更新,今日擦肩而过的路人,或许明日便会消失不见;邻里之间的相逢,大多只是萍水相逢的偶然,相聚短暂,离别反倒成为常态。街边的商铺终日烟火不息,店内的经营者来了一批、走一批,店面转手、业态更迭从不停歇。整座城市就如同一片翻涌不息的潮汐,人来人往,聚散无常,永无停歇。没有人能够在此真正意义上长久扎根,绝大多数人都是短暂落脚的寄居者。而出租屋云集、外来人口扎堆的田缅片区,正是这座城市“流动”特质最鲜活、最直观的缩影。
与永恒的流动相伴相生的,是深入骨髓、融入日常的寄居感。在这里,无论一个人停留多久,打拼多少年,多数人的心底始终有着一份清醒:这座城市可以容身,却终究不是魂牵梦绕的故土。即便有人用心打理狭小的出租屋,尽力布置出家的模样,努力在异乡营造安稳的氛围,可漂泊的底色依旧难以彻底消散。转眼二十余年岁月悄然流逝,这期间我也曾数次更换居所,一步步慢慢适应了岭南潮湿温润的气候,熟记了片区里每一条街巷、每一家小店,习惯了周遭日夜不息的喧嚣。但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情怀与土地情结,如同无声的提醒,时时刻刻告诉我自己的来路。我清楚地知道,我只是这座城市的暂住者,这座城市永远向着前方奋力奔跑,我与它朝夕相伴,彼此依存,却自始至终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在流动与寄居之上,我又慢慢读懂了城市深处无处不在的沉默。白日里,街道上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商铺的叫卖声、车辆的鸣笛声、人群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可当你仔细观察每一个独行的路人、每一个深夜拖着疲惫身影归家的人,便能从他们的神态里,读出异乡人独有的隐忍与沉静。背井离乡远离故土亲友,生活里的风雨波折、奔波劳作的疲惫、深夜独处的孤单,种种情绪与难处,大多只能独自默默消化。久而久之,沉默便成了多数异乡人默认的生活姿态。人们习惯了不轻易诉苦,不肆意宣泄情绪,只是咬紧牙关,默默扛起属于自己的生活重量。喧嚣只是这座城市浮于表面的外衣,而沉默,才是万千异乡人藏在心底、融入朝夕的真实模样。
流动、寄居、沉默,层层剥开之后,这座城市最终呈现出最朴素、最动人的内核:千千万万普通人,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活着。外界热衷于追捧深圳的发展传奇,聚焦少数成功者的光环与荣耀,聚光灯永远打在光鲜亮丽的人和事之上。但真正撑起整座城市的烟火气息与人间温度的,从来都不是少数精英,而是无数平凡到尘埃里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耀眼的身份,没有宏大的志向,只是为了生活背井离乡,守着一间方寸小屋,伴着一日三餐、四季流转,日复一日踏实地谋生,安安稳稳地度日。他们就如同故乡田野里随处可见的草木,安静地生长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不张扬、不夺目,不追求虚名浮华,却以最朴素的坚守,默默筑牢了整座城市运转的根基。
回首来路,从鲁中昌乐的连绵丘陵,到千里之外的岭南都市,这场发生在暮年的迁徙,自始至终都简单而纯粹。我带着半生乡土浸润的性情与割舍不下的故土眷恋,挥手作别生活数十载的家园,走进了这座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前行的大城。二十余载朝夕相望,我亲眼见证城市楼宇更迭、街巷变迁,看遍人间聚散离合、百态人生,也渐渐读懂了异乡人身处漂泊之中的无奈、坚韧与默默坚守。
旁人眼中,深圳的风景是林立的高楼天际线,是依山傍海的壮阔盛景,是夜幕之下流光溢彩的璀璨霓虹。可于我这样一名半生扎根乡土、暮年南居的寄居者而言,这座城市真正动人的风景,从不在宏大的景观之上。它藏在川流不息、步履匆匆的人海里,藏在一间间狭小简陋的寄居小屋中,藏在每一个异乡人沉默隐忍的身影里,更藏在无数普通人脚踏实地、认真生活的模样之中。
这场南向远行,正式开启了我后半段的异乡寄居岁月。往后的漫漫篇章,我便以一名北方乡土人的视角,将这二十余年在深圳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一一记录下来,细细书写这座城市永恒的流动、深入日常的寄居、无处不在的沉默,以及万千凡人坚守生活的本真模样。
千里南居,半生相看。眼前这一城烟火、一城风物、一城人事,便是我步入暮年之后,最真切、最绵长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