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以后,我在深圳过过一种很奇怪的日子。
不是完全没钱,也不是马上要撑不下去。只是突然之间,所有花出去的钱都变得很有声音。
以前点一杯咖啡,十几块,没什么感觉。以前中午吃一份套餐,三四十,也就吃了。可一旦没有工资进账,手机里每弹出一次支付提醒,人都会在心里默默算一下。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手机就在枕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全是熟悉的应用。招聘软件、聊天软件、外卖、地图、银行、记账。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失业以后,手机变得比上班时还忙。
上班的时候,它催你回消息。
失业的时候,它提醒你还有房租、水电、吃饭、交通,还有那些没回音的简历。
我没有马上起床。
那种早上最难受的地方,不是没事做,而是不知道先做哪件事。投简历像是在往很远的地方丢纸团,丢出去以后,只能等。
后来我还是坐回了桌前。
电脑打开,简历也打开。桌子上有纸袋、键盘、风扇,还有喝剩的杯子。这个位置我坐过很多次,以前是为了工作,现在是为了找工作。
区别其实不大。
人还是坐在那里,对着屏幕,把自己一点点整理成别人愿意看的样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有点饿。
第一反应是打开外卖。
点进去看了一圈,又退出来。
不是深圳没有便宜的饭,是外卖一旦加上配送费、打包费,再凑个满减,最后总会比你以为的多一点。以前不太在意,失业以后,这种“多一点”会变得很明显。
我决定出去走走。
楼下的路很安静,树影落在人行道上。深圳很多地方都这样,看起来很干净,很快,也很像一个正常运转的城市。
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今天其实没去上班。
我走到一家小店门口。
店不大,门口有蒸汽,里面的人说话很快。老板问我要什么,我说来份肠粉。
他问加不加蛋。
我说加。
几分钟后,一份肠粉装在纸盒里递过来。酱油淋在上面,旁边插着竹签。没有环境,没有服务,也没有任何值得拍照发朋友圈的地方。
但它是热的。
那天这份是9块钱。
我端着它坐下来,心里居然松了一下。
不是因为9块钱能解决什么大问题。
而是那一刻,我发现自己还能把一顿饭安排得很简单。
失业以后,人最怕的不是少花钱。少花钱其实很快就会习惯。真正不舒服的是,你会开始怀疑每一笔钱该不该花。
要不要坐地铁去见朋友?要不要点一份好点的饭?要不要买杯喝的?要不要为了面试换件衣服?
每一件都不大,但每一件都像在问你:现在这个阶段,你配不配舒服一点。
我不太喜欢这个问题。
所以那天吃肠粉的时候,我反而很认真。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省。
只是我不想让失业把所有小快乐都拿走。
9块钱的饭,也可以好好吃。坐在路边吃,也没什么丢人。没有收入的时候,当然要算账,但人不能只剩下算账。
吃到一半,我想买杯咖啡。
最后没买奶咖,买了杯最简单的黑咖啡。味道有点苦,但能喝。那一下我突然笑了,觉得自己像是在和生活讲价:贵的先不买,便宜的也别嫌弃。
下午我没有回出租屋。
我沿着路走了一会儿,又坐了一会儿。深圳的太阳很亮,高楼也很远。你站在这座城市里,很容易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很小的点。
但也正因为小,很多事情只能一点点来。
今天先投几份简历。今天先把饭吃了。今天先别乱花钱。今天也别把自己想得太糟。
失业在深圳,最低消费不是一个数字。
它更像一种状态。
你会突然知道,原来一天可以花得很少。早上不买咖啡,中午吃9块钱的肠粉,下午走路,晚上回去自己随便弄点吃的。
这样过一天,当然可以。
但我也知道,人不能一直这样绷着。
最低消费能帮你守住现金流,却不能帮你一直守住心情。真正难的是,在没有工作的时候,既不乱花钱,也不把自己过得太寒酸。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天的肠粉。
不是因为它多好吃。
而是因为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失业以后也可以正常吃一顿饭,正常走一段路,正常把一天过完。
深圳没有因为我失业就停下来。
但我也没有因为失业就完全掉下去。
那天我花得很少。
可我把饭吃完了,把简历投了,也把自己从那种发木的状态里拉回来一点。
这就够了。
有时候,普通人撑过一段低谷,不是靠多大的勇气。
就是靠一顿9块钱的热饭,靠一次没有乱花的钱,靠一个下午慢慢走回去的路。
以及心里那句很小的提醒:
今天先这样。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