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玩过《城市：天际线》，一定熟悉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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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一块空白的土地，没有历史建筑，没有老城区的拆迁难题，你直接成为市长。在空地上拉出各种类型的道路，划分住宅区、商业区、工业区，再把水管和电线接好。一座完美的城市，就这样从零开始生长，静候居民入住与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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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懂一些城市规划的原理，你就会知道工业区要离住宅区远远的，绿地和公园要提前规划，道路要提前修好，发电要用清洁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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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深圳的街头，我总能想到这个游戏。
一、真实世界的模拟城市游戏
大多数城市是有根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广州的骑楼，那些蜿蜒曲折的街巷与建筑，是祖先们因地制宜的智慧，是几千年来文化发展的遗留。
但深圳不一样。它几乎是为了城市化而城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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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之前，这里大部分地区还是农田和滩涂。一张白纸，没有旧城，没有文保，没有世代纠缠的产权关系。规划者像开了《城市天际线》的上帝模式：深南大道拉直，福田中心区划好，华侨城做成文旅板块，科技园给高新技术企业……怀疑在深圳的大地下面有用于分区的色块。
今天走在南山科技园，左边全是办公楼，右边全是住宅小区，中间隔着宽阔的绿化带，没有那种“一楼开肠粉店、二楼住人、三楼辅导班”的混杂感。一切各归其位，干净得不像真的。
二、吸取了所有失败经验的完美存档
《城市天际线》不是一个适合新手的游戏，一不小心，你的城市便会负债累累、交通拥堵、市民幸福度低等等问题，但当你玩过几个存档后，你就能基本提前预知城市在发展中的阶段性问题，去进行提前的规避，而深圳就像一位游戏老玩家，能够从一开始就规避新手会犯的错误。
· 绿植是城市骨架的一部分。深南大道中间几十米宽的绿化带，在别的城市是奢侈，在这里是标配。
· 公园密度高到遍布整座城市。游戏里为了提升市民满意度会均匀地放公园，现实中深圳也是这么干的。
· 交通预规划了地铁。极高的建造效率也让地铁几乎覆盖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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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进行完美建造的结果是：深圳的宜居度在超大城市里名列前茅。生活在这里，确实很舒服。
三、但我总觉得哪里不真实
这座城市建造得太流畅、太合理了，太现代化了。
深圳的老城区也就三四十年历史，大多是没有任何特色的城中村，原住民也几乎走了，前来居住的都是外来者。
在《城市天际线》里，就算你规划得再完美，市民也只是数据。他们没有祖辈的坟在老街角，不会为了祖宅跟开发商抗争，我想迁移就迁移，我想摧毁就摧毁。
而在深圳，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精心照顾的模拟市民：所有的需求都被预判并满足，但那种偶然的、粗粝的、带着个人记忆的情绪冲突却很难找到。
四、深圳没有文学的土壤
更让我确认这种感觉的，是另一件事。
我听过一场梁晓声老师的讲座。他现在好像是深圳的什么文学代表，或者说这座城市正在努力推举他这样的作家来扛起“深圳文学”的旗帜。类似的倡导也常见：鼓励大家写深圳故事，记录这座城市的历史和情感。
深圳似乎天然缺乏文学的土壤。你看那些能打动人心的城市文学，背后往往是一种纠缠的情感，也许是对老城的眷恋，对逝去的惋惜，对混杂的包容。北京的故事里有胡同和大院，上海的故事里有里弄和租界的，台北的故事里有眷村和本省人……这些情感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城市提供了足够多的历史，足够可以发生故事的土壤。
而深圳这座城是崭新的。
它太光滑，仿佛一切都是功能性的，效率性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像这座城市一样高效，深圳有一句口号：来了就是深圳人。在这里交朋友容易，失去联系更容易，情感是轻的、流动的、面向未来的，缺乏那种需要时间才能发酵的、沉重的、藕断丝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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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总是可以成为别的故事的一部分，比如一个人从内地到深圳打拼的奋斗故事，深圳是那个故事里人们所向往的远方；或者一部科幻小说里关于未来城市的想象，深圳能够提供视觉样本。但只讲深圳本身的故事，就很难讲好，因为它没有提供故事真正需要的那个东西：情感。
这不是批评，更像是一种观察。一座为效率和金钱而生的城市，也许本来就不需要文学，或者，文学在这里会变成另一种形态，一种我们现在还不认识的模样。
五、深圳到底是不是一座真实的城市？
我不是在否定深圳。
相反，我觉得这种模拟的不真实感恰恰是深圳最独特的魅力。
也许那些城市化比较早的城市会想问：如果规避我们建设过程中所有的问题，那会是什么样？
答案是：你会得到深圳。
它干净、高效、对未来友好。它让两千多万人过上了体面的、有尊严的现代城市生活。
只是，理性到了极致，就会长出另一种诗意，这里在不断发展，它的历史由我们创造。
也许很多年后，当深圳也有了真正的老街、真正的老店、几代人共同的记忆空间，那种完美城市感会慢慢褪去。
深圳是用《城市天际线》逻辑建出来的城市，舒服，但不真实，可生活在其中的市民不是数据，而是活生生的人，这里只是没有以前的人们的痕迹，并不代表以后没有。
同理，深圳之于文学，也许它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或者，它只是还没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