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来接我们了。她和我们一样,都是矿上职工子弟,比我们早几个月来深圳,算是先一步在这里落了脚。
简单寒暄后,她领着我们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子,来到了她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那是四楼走廊隔出来的小房间,不到十平米,只放得下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角落里,一台疲惫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摇着头,像是在这个城市里熬了太久的人。阿丽让我们把行李塞到床底,我们三人便挤坐在床上聊起来。从她那里我们得知,她之前在一家电子厂上班,嫌工资太低,现在已经不做了,打算等我们安顿下来后一起去找工作。
快到中午,阿丽带我们下楼吃饭。三个人点了两个荤菜,许是饿了,三人吃得格外香。饭后在村里转了转,到附近小超市买了洗漱用品。阿丽说:“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带你们去职业介绍所找工作。”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清晨,我们在喧闹声中醒来。阿丽这间临时租的小屋在楼层最尽头,紧挨着洗手池和厕所。五个水龙头前挤满了租户,都是附近工厂的员工。他们穿着拖鞋背心,张大嘴打着哈欠,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看着他们,我暗下决心:绝不能变成这副模样。
在楼下早餐店,我们一人吃了份肠粉。阿七吃不惯,直说难吃,有股米渣子味。
九点整,我们准时到达布吉那家职业介绍所。门外贴满了招聘广告:某某电子厂高薪聘文员,某大型鞋厂诚聘助理,待遇优厚。每人交了三元门票,我们随着黑压压的人流往里走。
那天我穿了件紧身红条纹无袖上衣,配着新买的流行黑色弹力裤,八十多斤的身材显得格外俏丽。阿丽比我矮些,微胖,长着娃娃脸,我总觉得她带着点乡气。阿七比我丰满,但更高挑白皙,那套浅灰套裙让她看起来颇有文艺气质。
我们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挪。招普工的厂很多,阿丽指着一两个熟悉的告诉我们厂址,都是些小厂子。她还是执着要进电子厂,说工作轻松环境干净。她停在一个招聘点前等候,我和阿七继续往前。我凑近阿七耳边悄声说:“我们不做普工,找文员工作。”
来深圳前,我们都在电脑速成班学过十几天五笔打字,自以为对电脑有些了解——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文员不就是打打字么。
阿七只有初中学历,她犹豫着说:“我学历太低了吧。”我捅捅她:“就说以前做过文员。你看有些写着‘有经验,学历不限’呢。”
阿丽挽着我的手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转完一圈,我和阿七各面试了两家厂,填了表,都是让回去等通知。阿丽说,让等通知就是没戏,要人的会直接带去厂里面试。
她也问了几家。毕竟来了几个月,比我们老练些。有些厂让她去面试,她却打了退堂鼓,说像黑厂;她看上的,也一样让她等通知。
三个人一无所获。
人流渐渐散去,有人跟着招聘人员离开了,剩下的还在挑拣。而那些坐在桌前主宰我们命运的面试官,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们迟疑地往外走,心里安慰自己:明天再来看看吧。
就在这时,大厅角落一张桌子后有个男人站起来朝我们招手:“那位美女,请过来一下。”
我们三人同时望向他,不确定他在叫谁。
他戴眼镜,三十出头的样子,斯文干净,倒不像骗子。
我胆子大些,挽着阿七走过去。桌后坐着两个人——除了他,还有个染黄发、涂着大红唇的女孩,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
男人看着我:“可以看看你的简历吗?”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简历了,刚投完。”急中生智撒了个谎。他扶扶眼镜:“我观察你很久了,觉得你很有气质,很适合来我们公司。”在“你”字上,他特意拖长了音调。
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让我一阵眩晕。刹那间,窃喜涌上心头——不是阿丽,也不是阿七,他们看中的是我。
短暂恍惚后,我恢复理智,看向他们悬挂的招聘牌:大型职业介绍中心,诚聘业务员两名,包吃住,工资面议。
“业务员是做什么的?”
一直沉默的女孩递来一本装订文件:“这是我们职介所的简介。”封面印着“华盛职业介绍所”几个大字。
我翻了几页,没看出所以然。男人说:“我是这家介绍所的老板,如果你愿意,明天就可以来上班。”
“上班地点就在这里。”他补充道。
“工资呢?”
“底薪加提成,底薪八百。具体提成娜娜会跟你讲。”他指了指旁边的女孩。
阿七拉拉我,我明白她的意思——怕是遇到骗子了。
男人看出我们的疑虑,递来一张名片:“回去考虑一下,决定了明天直接来上班,或者打我电话。”
我接过人生中第一张名片:刘锦堂。
一出来,阿丽就说:“你走狗屎运了?这家职介所很正规的,好多同事都来过。”
阿七也祝贺我:“阿华还是你厉害,第一天就找到工作。”
晚上给爸爸打电话,他说:“既然介绍所规模这么大,应该不是骗人的。你先去上几天班看看,反正不用交钱,就当积累经验。”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来到华盛。
娜娜开的门。她很好相处似的笑嘻嘻问:“吃早餐没?没吃我这儿有。”她扬扬手里的豆浆油条。我不习惯这样熟络的招呼,涩涩地说:“谢谢,吃过了。”
刘经理直到十点才来,和他一起的是个年纪相仿的女人。
娜娜告诉我:“这是刘太太,老板娘。”
我的人生第一份工作从打电话开始了。
娜娜给我一本黄页,让我挨个找工厂电话,打通后问人事部联系方式,再打去问招聘需求。
打了一上午,没找到一个有用电话。有的根本打不通,有的听是职介所就直接挂断。
娜娜说她大名叫黄佳娜。一上午熟悉下来,我大致了解了:这家职介所正式员工就是刘经理一家、娜娜、我,还有个外出跑业务的女孩没见着。除了我,他们都是河南人。有时他们用河南话交流,好在我能勉强听懂些。
“先打几天电话熟悉下,下周让娜娜带你跑业务。”刘经理中午吃饭时说。饭菜是他开车从宿舍带回来的。娜娜告诉我,饭菜是宿舍阿姨做的——我才知道还有个四川阿姨。
晕头转向不知打了多少电话,终于熬到下班。晚上一起回宿舍吃饭。
到了所谓的宿舍---是个三居室:刘经理夫妇一间,阿姨一间,娜娜和另一个女孩一间。我来了,就被安排和阿姨同住。
见到了另一个女孩,圆圆的脸很清秀,看上去很友好。
刘经理夫妇有个三四岁的孩子,阿姨白天做饭带孩子,晚上就没事了。
看上去一切都不错。唯一不习惯的是,他们经常说河南话。阿姨的四川话和河南话近似,只有我一个人说普通话,显得格格不入。
打了两天电话,刘经理安排我跟娜娜跑业务了。
这下我明白娜娜为什么这么黑了——跑业务就是顶着烈日跑到工业园,挨家挨户跟保安搭话,打听招工信息,最好能要到人事部电话,那就是相当成功的业务了。
娜娜的自来熟在交际上很有天赋,加上很多保安是河南人,她三言两语就能攀上老乡关系获取信息。我跟她跑了几家后,她让我单独行动。
四十度的毒日头下,我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即便打着伞也满脸是汗。我一本正经敲开保安室的窗户——没有允许不能进去,自我介绍是某职介所的,询问公司是否有招聘需求。保安们很冷漠,有的色迷迷地打量我:“靓女哪里人?湖北的啊……”天南海北乱侃一通,有的会透露些招工信息。
这样连续走了几个小时,实在撑不住,我就坐车回来了。
娜娜还没回,刘太太坐在前台,看见我时脸色阴沉。我心里发怵,悄悄进里间坐下,拿出今天要来的几个电话开始拨打。
娜娜直到六点多才回,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累死了!不过收获不错,有好几个大厂要招工呢。”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连续跑了一周业务,人黑了一圈。
和阿姨住一间房的好处是,能知道很多娜娜不会告诉我的信息。
我才知道,在我之前来过很多这样的业务员,都是做满一个月就被辞退,一分钱工资拿不到,还倒贴路费。
所谓的提成只是刘经理画的饼,实际上根本拿不到。
原来我们以为的好运,是不小心进了黑中介。
那一年深圳的阳光很烈,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可比起阳光,更让人睁不开眼的,是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算计。我站在二十岁的尾巴上,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这座城市的滋味——不全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