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南方很多城市夜色,唯独深圳的午夜,带着繁华与沉静。琼楼衔夜色,海风入客梦。
在那个陪着荔枝穿行街巷的夜晚,深深烙进了我的记忆里。
那一夜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却写尽了普通人在大城市里的挣扎、欢喜、侥幸与清醒,让我对午夜深圳隐秘的小世界多了一层真切的理解。
那天夜里,我受荔枝的邀请,陪她一同前往深圳112号房打麻将。出发时,即将二十四点,白天人声鼎沸的深圳,慢慢卸下了紧绷的节奏,主干道上的车流稀疏了许多,不再有早晚高峰的拥堵与鸣笛,只有零星的私家车、网约车在路面上穿行,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依旧矗立,写字楼、办公楼,已经熄灭了灯火,只有酒店、餐官、夜市、商场、24小时营业的店铺、便利商店,还亮着灯,霓虹灯招牌明暗交替,把夜空映得五彩缤纷,不像乡村夜色那般漆黑静谧,午夜深圳是少数人的不眠之夜。
荔枝开着一辆价值二十多万的电动小车,车身打理得干净整洁,内饰简单素雅,看得出来主人平日里很爱惜车。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窗留了一道窄缝,深夜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海风送来的湿润暖意,没有盛夏的燥热,拂在脸上的风很舒服。我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荔枝,心里忍不住暗暗赞叹,她是一个漂亮的北方姑娘,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荔枝的眉眼灵动,鼻梁挺翘,唇形饱满,不施粉黛,自带好气色,开朗大方,说话干脆利落,笑起来清脆悦耳,没有半分小家子气的扭捏,坐在她身边,觉得心胸开阔。
我和荔枝的相识,算不上偶遇,却是一种缘分。我们是在营业厅办理电信业务的时候偶然遇见的,那天营业厅里人多嘈杂,不少人排着长队,系统又时不时出故障,很多人等得焦躁不安,抱怨声此起彼伏。荔枝那天办业务遇到了难题,套餐规则弄不明白,操作步骤也屡屡出错,急得额头冒出了细汗。
我主动上前,帮她一点一点地指导业务,手把手教她操作流程,花了十几分钟,顺顺利利帮她办好了业务。这一次举手之劳,让我们渐渐熟络起来。
荔枝觉得我为人实在、热心靠谱,便亲热地喊我“刘哥”,没有陌生人间的客套疏离,多了几分同乡故友般的亲近与信任,互相加了微信。
今夜,我陪她出门,既不是男女情人的约会相聚,也不是寻常朋友的吃饭小聚,更不是做她的贴身保镖护她周全,只是单纯应她的请求,陪她去112号房的高层麻将馆,打一场午夜麻将。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荔枝一边专注把控方向盘,一边慢慢和我聊起了她的往事,语气平静淡然,像是在诉说一段早已放下的往事,没有怨言,没有伤感,只有历经世事之后的释然。
“刘哥,你知道吗,当年我刚踏足深圳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一身稚气,兜里没有几个钱,心里却装着深圳的梦想,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在这座大城市里站稳脚跟。”荔枝的声音在车厢里格外好听。
她说,初来深圳的日子,远比想象中艰难,白天四处奔波找工作、忙生计,拿着微薄的实习工资,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每天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总觉得自己是这座繁华城市里的局外人,没有归属感,没有依靠,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
在迷茫、无助的日子里,她认识了一个男老乡。老王比她大十岁,在深圳做小本生意,手里有些积蓄,为人出手阔绰,对孤身在外、年轻单纯的荔枝格外上心。她随口一提喜欢一个包包、看上一套名牌衣服,老王没有半点犹豫,二话不说就买下来送给她,买东西从来不说一个“不”字。对于一个远离父母、在异乡独自摸爬滚打的年轻姑娘来说,这样毫不吝啬的物质给予,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轻易就冲散了心底的寂寞,慢慢模糊了爱情的边界,让她原本的价值观,渐渐偏离了方向。
荔枝坦言,那时候的自己太年轻,太容易被眼前的物质生活迷惑,分不清真心的疼爱与刻意的讨好,看不透物质堆砌的背后隐藏着男人的动机。
荔枝慢慢被老王的攻势征服了,心甘情愿做了他的女朋友,后来意外怀孕,没有太多犹豫,就选择和老王结了婚,她的人生理想开始改变。
她开着的这辆电动小车,是老王买给她的,算不上名贵的豪车,却陪着她穿梭在深圳的大街小巷,方便了很多。
我静静听着荔枝讲故事,没有打断,也没有评判,心里满是感慨。深圳这座城市,从来都是梦想与现实交织的地方,它接纳无数怀揣希望的年轻人,是翻身逆袭的机会,也藏着太多诱惑与迷茫,有的人在这里脚踏实地闯出一片蓝天,有的人在半路上丢了本心,选错了方向。出门在外的酸甜苦辣、无可奈何,只有亲历者才有体会。
车子很快抵达目的地,深夜的大厦早已没了白日的热闹喧嚣,大堂里安安静静,只有值班保安守在前台,电梯运行的声音格外清晰 ,数字一层层向上跳动,越往高处,仿佛要通往午夜深圳隐秘的小世界。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地毯,走路没有声响,两侧的房间关着门,只有112号房透出光亮,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老板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门口恭候大驾,走进麻将馆的房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和微凉的夜形成鲜明对比。房间里灯火通明,一间房一张麻将桌,摆放整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麻将码得整整齐齐。
老板娘满脸笑容地迎接客人,热情打招呼、递茶水。看得出来,荔枝是这里的常客,和老板娘早已相熟。
按照麻将馆的规矩,开局之前要先买码,荔枝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就说要三千元的码。偏偏房间里的手机信号差,微信支付页面一直不停转圈圈,无法付款,换做旁人,早已焦躁不安、面露难色。
荔枝依旧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慌乱。她随手拉开随身的包包拉链,直接拿出两沓捆扎整齐的现金,轻轻放在桌上,有两万元,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拿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物品。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叹,这份淡定与底气,是岁月与生活慢慢打磨出来的。
荔枝落坐牌桌之后,我没有凑在一边旁观,不想打扰她打牌,转身走到客厅,和麻将馆的老板坐在一起喝茶闲聊。老板是个健谈的人,泡了一壶新茶,茶香慢慢客厅里散开。我们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时间在—点点悄然流逝。
我抬眼望向牌桌的方向,荔枝打牌时神情专注,坐姿端正,拿到好牌不会喜形于色,遇到差牌也不会面露烦躁,全程从容淡定,依旧是那副爽朗大方的模样,输赢未放在心里,不会表露在脸上,这份定力远比经常沉迷牌局的人要通透。
这场麻将,一打就是两个半小时。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已经到了凌晨时分,公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午夜深圳渐渐入眠。只有112号房的这几间小屋,灯火通明,成为午夜深圳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凌晨四点,美团外卖送来了夜宵,热气腾腾的沙锅粥、烧烤、小吃,摆满了桌子,打牌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麻将,围坐在一起吃夜宵,没有人劝酒,没有人客套,大家挑选自己爱吃的食物。
吃完夜宵,老板娘笑着说,荔枝今晚手气旺,麻将顺得很,赢钱的命。荔枝听了,嘴角上扬,眉眼弯如月牙,含着喜色,没有过分炫耀。
老板娘和在场的牌友都兴致不减,围着荔枝再三挽留,都劝她趁着今夜好运气,接着打一场,满载而归。
荔枝笑着摇头,语气坚定,婉言拒绝了所有人的挽留。她说:“早上我必须准时起床,送女儿去上学,娱乐也不能耽误女儿的学习。“
那一刻,我看清了这个在牌桌上从容洒脱,午夜依旧明艳动人的北方姑娘,心里多了一份赞美。原来荔枝心里早有分寸,午夜的牌局只是一时的消遣,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她可以在牌桌上潇洒自在,始终守着母亲的责任,活得清醒,过得坦荡。
离开112号房,我们再次坐上那辆电动小车,重新融入深圳午夜的街道。因为顺路,荔枝还带上了一个同行的朋友,准确的来说,是隔壁麻将房的牌友。
这个圆润丰满又好看的少妇,性格直爽,让我们叫她芒果。
午夜深圳,城市道路空旷又安静,没有白天的拥挤,路灯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道路两旁的街道小巷,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巡逻的警察和辅警,警灯安详的闪烁着,午夜深圳,平安深圳。让我们走在夜色里的人,心底踏实又温馨。
荔枝开车的身姿轻快流畅,脸上带着笑意,面如桃花,眉眼生辉,在深夜路灯的映照下,比白天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韵味。她侧头看向我,语气真诚地说:“刘哥,今晚真的多亏你陪着我,给我当保镖,压阵壮胆,带来好运气,胡了几把大胡,赢了五千多块,这500元你一定要收下,如果下次手气更好,我给你买一瓶茅台酒,谢谢你为我保驾护航。”
我没有客套推辞,欣然接过了崭新的500元。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最难得的就是这份真诚与坦荡,她真心相待,我坦然接受,才是最舒服的相处状态。
我看着笑意盈盈、神采飞扬的荔枝,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真切的感慨:如果我能年轻二十岁,这般美丽可爱的姑娘,我会用爱情的方式追求她,护她一世平安。当然,这份心思,只是心底陡然升起的对荔枝的那份欣赏与好感,在午夜深圳得到升华,是一份干净纯粹的友谊。
坐在后座的芒果,心情有着天壤之别。一上车,她积攒了一夜的郁闷与烦躁想一吐为快,滔滔不绝地吐槽起来,语气里满是不甘、懊恼与无奈。“今天真是活见鬼了,手气太差,打什么、摸什么都不顺,看样子今晚我要去找个帅哥冲哈喜了,换个好运气。”芒果从昨天下午一直到午夜,接连打了两场麻将,前后输了3千多块,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芒果唉声叹气地说:“打牌的人今天输,明天赢,后天又是输,打来打去都是输,赢钱的只有麻将馆老板。”
我看着午夜深圳安详的街头,警灯闪烁,灯火温柔,心里忽然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112号房高层里的这间小小麻将馆,就像一个浓缩的人间江湖,一张麻将桌,四张桌椅,写尽了赌博人生的贪婪与侥幸、欢喜与忧愁。
午夜深圳,我的内心格外清醒。麻将桌上的运气虚无缥缈,赢钱的欢喜,输钱的忧愁,最后满盘皆输。
深圳市的繁华与美好,只属于那些肯吃苦、坚守初心、踏实肯干的人。奉劝那些沉迷牌桌、心存侥幸的人,早日远离麻将桌,多花点时间陪陪身边的爱人和孩子,多陪父母吃一顿热饭,多去公园走一走,吹一吹深圳的夜风,看一看城市的风景,踏踏实实干一份适合自己的事业。
我是深圳人,必须 过好深圳人的日子。
作者简介:刘益丁笔名刘艺丁,湖南省洞口县石柱镇人,洞口县作家协会会员。曾在《神州时代艺术》《职工法律天地》《湖南散文》《江门文艺》《绿风》《深圳电信》《太阳无声》《邵阳日报》《邵阳晚报》《叶尔羌报》等刊物发表诗歌、散文、纪实文学、爱情故事500余篇,荣获全国散文竞赛二等奖,出版散文集《青山江水清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