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长沙的火车上中途醒来。伴随着火车的颠簸与周边鼾声又想起从珠海到深圳的路上。车内闪烁着窗外的灯光。
因为坪山区有点偏,我们决定叫顺风车。两个平台下单,和司机确认路程并砍价,最后结合车费与高速费,挑选了一位看起来态度更好并承诺我们第一个到达终点还少了我们十块的司机。
上车前他接我们的行李,问我们车上是否整洁,还叮嘱我们,不要把少价的事情告诉其他乘客。从日月贝走到中山,我迷糊着睡了两觉。醒来太阳还未落山,师傅说有些犯困,可以聊聊天。
反正也睡醒了,我主动挑起话题。他是福建人,他说自己之前是货车司机,刚跑顺风车并不久。问其原因,货车经常居无定所,吃住都在车上,现在好一些,虽然一天也跑十来小时,好歹可以回家有个床歇歇。
他现在固定跑珠海-深圳线,路程三四个钟,蛮多人需要,运气好的话接四个人。顺风车司机平台抽成20%,算上油费成本等,精打细算一天跑下来两百来块,拿命换钱。但他说,如果不是平台,他也接不到我们。我也瞬间想到了两小时前两个司机都不愿意少价,而他察觉到可能会有跑单风险的情况下,发信息跟我们说“听你们的声音应该是学生吧,就按你们说的价格好了。”当时他也许也不能确定我们就是学生,但他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我看他年纪二三十,但其实已经四十多,孩子高中。问起来,他有三个孩子,小的才四岁,因为老家福建那边的传统是多生, 像以前家里可能已经有五个小孩并有三个男孩的家庭却还是会在外面买男孩,那时候福建、潮汕拐卖人口的特别多。
经过深中大桥,虽然一直想走港珠澳看看世纪工程,但没想到这里的风景也不错,阳光透过后背快速挪移,远处海岸线朦胧,与高楼大厦交相辉映、并驾齐驱,透露着这座城市的现代化。
他说来广东十多年了,之前在工地上、厂里待过,但现在没什么工地开工,只能干司机。我和他聊到之前接触的司机与群体的构成,他说也遇到许多倒闭的工厂公司老板出来跑司机,男人三十五之后许多地方就不要了,四十岁的年纪,在工作上也是需要点尊严的。
他说他老家的朋友都笑他,还贷要还到六十多岁。跑车的常年久坐,腰椎盘几乎都有问题,他自己也在想六十岁还能不能跑车,但现在只能用健康和时间换钱。
没办法,他说他的房子买在了最高点,虽然是老旧小区,但当时也是掏空了两边家里的积蓄,他必须每天跑单才能维持生计,他说自己没学历没技术,不像我们。
我说到感觉现在女司机也越来越多,他说很多女司机也是为了方便接送小孩,时间更灵活。
我问起他这边的景点,能感受到他对线路的熟悉,但周边许多地方都没有玩过。
聊天中的许多话题都让我觉得他的不易和社会的残酷。他说到前几天接的一位乘客五十多岁,只剩几年退休了,但公司只派脏活累活用尽压力,起初咬牙但坚持了两年还是辞职,离开了待了二十多年的公司。
我问他跑单按量的话会不会赚的更多,他说都差不多,一天十几个小时,按量就在城区一直转,平台派到一公里的单,有时候也需要两三公里的路程去接;按量需要起早不能错过早上上班期,精打细算,上午算下来跑也有一百来块。
我不知道是否还有许多瞬间未记起,但这些已让我感受到生活的不易、工作和房贷的压力、经济环境的不景气和考公热的盛行……有钱的地方想尽办法花钱,没钱的人们只是寻求生存。
我问他这么辛苦平台或是否有政策提供保险或事故赔偿,他说事故有保险赔,但我想问的是社会福利与民生保障等的政策,我突然意识到,这部分群体面临着生活与意识层面的双重缺失。他们没有所谓的五险一金,他们的工作收入不稳定,他们赚的钱成本极高,除了时间的投资,车和身体健康的任何一部分投入都没有保障。
在聊天的过程中我感觉他性格很柔和,因为已经遇到过性急缺乏耐心、有路怒症、脾气大辱骂乘客的司机.....但他相反,他有耐心,有安全和服务意识,尽管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接受现实并存有部分无奈,却一直在行动,没有丝毫对生活的抱怨。
一个人要做到居高不傲,居低不怨,是很难的。
下车后他帮我们拿行李,我提议加他的微信,以后有机会推荐给朋友或再约他的车。我只是觉得,跳过平台可以让他不被那20%所剥削,拿到他完整的劳动所得。
半小时通过好友后,我将原先砍价的十块又转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