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黑客松现场
“全深圳找不出 50 个做硬件的女生。”
在筹备深圳硬件黑客松之初,想要做“世界上最大女性黑客松”的 She Nicest 主理人们听到过这样一句话。
虽然带有“黑客”二字,但黑客松(Hackathon)的主题其实是创造,而不是破坏 —— 它是一种将“黑客精神”与“马拉松”式的耐力挑战相结合的创作活动。它要求参赛者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从一个灵感到产品原型的构建。参赛者们首先会经历一个头脑风暴和自由组队的过程,接着进入一段时间的集中创作。创作阶段结束后,所有团队都会参加名为“Demo Show”的展示环节,向评委和同行展示他们的技术成果。
不少在今天改变了我们数字生活的产品和功能,如 Facebook 的点赞功能、Twitter(现为 X)以及风靡 Z 世代的约会软件 Tinder,最初的雏形其实都诞生于黑客松。对于参与者而言,黑客松不仅是验证创意可行性的实验场,更是磨炼技术能力、拓宽行业视野以及建立高质量社交连接的绝佳机会。即便是非技术背景的人员,也可以通过视觉设计、逻辑梳理或行业知识的输出,在团队中发挥不可或缺的作用。
但,如果你去过几场黑客松,你会发现赛场里的身影几乎都是男性。女性的身影和需求在这里都匮乏到几乎隐形,即便有她们的声音出现,也往往细微到不被听见。
黑客松上悬殊的性别比例,无疑是科技行业的一个缩影。作为科技内容创作者,我看过无数场新品发布会,也为不少想要“改变世界”的产品写过体验稿件。然而,我却时常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男性本位的、充斥着某种中产精英标准和性别刻板印象的技术叙事中 —— 这些产品与场合的主导视角,始终由男性占据,女性在很多时候被放置在“装饰性”的位置,作为美丽的陪衬出现。而她们真实的处境和需求,却很少被纳入设计的考量。
She Nicest 的创立者们也有一样的感受。她们曾参加过国内知名的大型黑客松比赛,却发现里面有想法、有能力的女孩们被“隐形”了。于是她们决定,办一场从参赛者、评委到组织者都以女性为主体的黑客松。她们不打算按照既定的逻辑走,让女性在男性的框架里“被看见”,而是决心以女性的视角重建整个框架。
今年清明节期间,She Nicest 在深圳办了第三场女性黑客松,主题为“硬件”,来自全国各地的 100 多位参赛者来到深圳组建队伍,在三天的时间内完成了从组队、调研、开发到上台演示的全部流程,并角逐出了多个奖项。

深圳黑客松现场
我以评委的身份,受邀参加这次活动。在这个由女性开发者、设计师、硬件工程师占据多数的乌托邦里,我感受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创造力与想象力。更可贵的是,这种力量不是侵略性的,而是联结性的 —— 我看到了关注女性安全议题的眼镜,看到了关注女性 PMS (即经前综合征)的耳挂,也看到了为失声、失聪等人士设计的可穿戴设备……
在颁奖典礼开始时,突然响起了 Chappell Roan 的《Pink Pony Club》钢琴前奏,我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了下来 —— 这种感觉和歌曲里描述的很像:我从一个到处看着我像是异类的地方,来到了全是伙伴的“粉红小马俱乐部”。我流着泪和身边另一个同为评委的姐姐说:身为女性,我太明白在男性占据多数和主导的科技行业里,被凝视、被排斥、被质疑的感觉了。


深圳黑客松现场
回到筹备活动时 She Nicest 们收到的那句话:“全深圳找不出 50 个做硬件的女生。”这话听起来充满了某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却也精准地折射出主流科技圈对女性的刻板想象。在他们看来,女性在行业里的角色应该是 PR、出镜模特或者是负责文档和 UI 的辅助者,而涉及核心架构、嵌入式系统和电路板的硬核部分,理应由“更懂技术”的男性把持。
然而,She Nicest 的报名数据给出了最响亮的回击。主办方收到了超过 400 份报名表,其中超过 90% 的报名者是女性。她们中的不少人甚至都没有技术或产品背景,但在那短短的两天里,她们通过场内外的技术指导,用 vibe coding 构建了产品的软件,学建模、用 3D 打印制造外壳,还第一次拿起烙铁完成了电路焊接。

深圳黑客松现场
女孩们迈出这一步的驱动力出奇地一致:想要做出一些真正属于“女性”的硬件。
长期以来,面向女性消费者的科技产品往往陷入一种逻辑怪圈:寻找一个卖得不错的成熟产品,由男性工程师主导开发,减去一些“复杂”的功能,然后涂上“代表女性”的颜色,美其名曰“考虑女性需求”推向市场。在上市后,又被一些媒体测评人贴上“精致小废物”或“高价低配”的标签。似乎在男性工程师的典型思维里,好看与功能是两个反向相关的维度,彼此互不相容。
而 She Nicest 黑客松上许多产品的理念与之相反。它们不仅都源自于女性真实的身体经验、生活处境以及那些从未被满足的需求,还不会为了审美而牺牲硬核功能,与市面上大多数所谓“面向女性”的科技产品截然不同。
例如,最打动我的一个 demo 叫“别忘了牙”。作为这次黑客松的技术评委之一,在观看产品演示的时候,桌面上小巧精致的仿生贝壳造型和围绕在旁边的珍珠装饰,瞬间就抓住了我的眼球。

“别忘了牙”
团队成员梁爽告诉我,这是一款减少女性在佩戴隐形矫治器时生理不适与心理焦虑的产品。作为正畸治疗的亲历者,她发现了目前市面产品的不足:“75% 的正畸人群都是女性,但市面上现有的隐形矫治器收纳产品大多只满足基础功能。”她说。“要么外观粗糙笨重、便携性差,完全忽略了女性对精致、美观、随身佩戴的需求,让正畸体验比较尴尬;要么是只关注硬件使用,对长期正畸过程中的情绪痛苦内耗、缺乏坚持动力、管理繁琐等痛点视而不见。”
而“别忘了牙”想要看见女性本身的情绪和感受 —— 她们不仅想解决本身的收纳问题,还想通过软硬件联动,搭配专属 App 做佩戴记录和周期管理,加入情绪陪伴与激励设计,让整个正畸过程更温柔、更具陪伴感。
“男性思维做产品更像是偏结果导向,要把性能参数拉满,设计让步于功能。而女性思维不一样,除了功能达标,我们会更细腻地看见人本身的情绪和感受。我们想要陪伴用户走过这段漫长的正畸旅程,减少用户佩戴时的焦虑、自卑,增强正畸效果。”
“这也是女性视角带给这个产品最不一样的温度吧。”梁爽充满信心地和我说道。

“别忘了牙”小组成员,
从左至右分别为李洁盈(软件)、罗荔心(外观设计)、
真悦(开发)、梁爽(产品及负责人)
离开“别忘了牙”之后,我又来到了“她语 MoonCare”的摊位前。这款关注女性 PMS(Premenstrual Syndrome,经前综合征)的智能耳挂,同样以它精致的天鹅型外观吸引了我。但实际上,她语 MoonCare 团队里并没有专业的产品设计师,她们用 AI 生成了一个原型,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产品设计,并将大部分的工作投入于功能研发与软件设计。“甚至都没有废稿,就是很美。”团队成员迦一说,“我自己觉得很美,发给大家看,大家看到也觉得很惊艳。”
但它并不只有美。“75% 的育龄女性正在经历 PMS。我们身为女性,每个月都会被这样的症状影响 8 天左右。然而,市面上现在却没有一个专注于 PMS 情绪的垂直类产品。”团队成员邓訸心说。而且她们发现,现有关注月经的产品,大都集中在记录与分析层面,缺乏直接的情绪陪伴。“至于硬件,很多厂商的产品都针对运动健康的层面,采集的也都是广谱身体数据,顺带做了一些面向女性的功能,并不是真正意义上为女性设计。”
因此,她语 MoonCare 的成员们不想再单纯地做一个只是记录与展示月经数据的硬件终端,而是设计了一套完整的用户体验系统。在佩戴耳挂获得用户实时的生理数据后,会引导她们与软件端的 AI Agent 进行对话,对数据进行评估数据,并提供个性化的陪伴、科普和干预,缓解女性在 PMS 期间的焦虑情绪。
“我们想要让每个女性都能听懂自己身体的语言。经期的情绪波动不是无理取闹,这种感受需要被看见。”

“她语 MoonCare”小组
“LUVE 随心所动”的关注方向则是女性情欲,想要解决以往情趣玩具取悦形式单一且客体化的问题。她们的产品 demo “LUVE 情动球”通过捕捉女性用户的生理体征和愉悦时不经意的动作,再结合软体球进行反馈。同时,她们还为这套硬件搭配了音乐及视觉系统,让女性在愉悦时获得更舒适的情景氛围。
在提交初步方案的创意阶段,“LUVE 随心所动”小组注意到了另外一个想要以女性情趣玩具作为方向的男性团队。但组员八两告诉我,“我们在创意分享阶段看到了他们的方案后,就觉得这个设计思路很不 make sense,至少我们作为目标用户没有想用的欲望。”
“LUVE 随心所动”小组指出,市面上大多数女用情趣玩具,依旧被困在模仿两性互动的套路里,而非“女性本身要什么”的源思考。而且这些产品往往都执着于对人体的仿真模拟,材质选择和卖点上也更在乎“硬”而非“软”。此外,对于隐私泄露、身体主权等关乎女性用户安全感及长期自我认知的底层价值观,也并未纳入产品或技术方案的设计里。
“我们不想成为纳入式行为的替代。我们会思考我们自身在愉悦的时候,想要在哪些体验上有具体的提升。”八两说,“我们会代入自己使用时的心情和场景,去思考怎样的设计会让用户的主体感更强,而非客体感更强,我们还会注意怎样的产品设计会让女性用户感觉更安全。”

深圳黑客松现场
如果说前面三款产品是女性向内的自我探寻,那么“SheSense”摊位上展示的“见微知著”眼镜,则是她们在面对现实世界性别偏见的向外反击。这个项目的创意,最早诞生于 She Nicest 在北京办的第二场软件黑客松。SheSense 的成员们将这个成熟项目进行了二创,并放进了智能眼镜里,通过手机的麦克风采集当前的环境对话,再用 AI 实时帮女性分析和指出她们在各种环境可能遇到的刻板印象和语言骚扰,最后再推送到眼镜上显示,让女性在交流中识别和应对这些性别不公。
SheSense 小组的周萱表示女性视角让他们跳出了“客观中立”的伪命题。在此前的黑客松,她们就经常被问“女生怎么想着做硬件?女生怎么喜欢理工科?”这类明显带有性别偏见的问题。
“我们太理解在被男性说教或煤气灯操纵后,因无法即时回应而产生的自我怀疑了。”
“但现在,当偏见发生时,眼镜上就会亮起绿色的字幕,私密地告诉佩戴者,当前对方言论的性别偏见与应对方式。”她说。
除了女性自身的议题以外,现场还涌现出了大量关心现实议题与少数人群的创作。例如尝试让视障人士通过技术“摸到”绘画的“米开朗基罗 Michelangelo”,致力于为嗓音障碍甚至面临失声的人群提供实现实时语音修复的“声曦” ,关注宠物状态避免误食有毒食物的“爪客帝国”,还有专门面向成年 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人群的辅助工具“Rovia”。

避免宠物误食有毒食物的“爪客帝国”
如果说传统的黑客松更像是一种向外的炫技,那么 She Nicest 组织的深圳黑客松则更像是一种向内的治愈与联结。在这里,爱是高频出现的创作主题。这些女性创造者在产品中大方承认美的需要,大方地谈论女性的情绪、社交、欲望与关怀彼此的爱。这是在那些强调“改变某个行业”或“重塑用户习惯”的宏大叙事黑客松里,极少能见到的鲜活个体关怀。
实际上,很多看似远大的商业目标,却像是高度“High tech, low life”的赛博朋克未来想象:那是人类被科技高度异化后丧失自我的世界。在几乎全是精英主义和男性占据大多数的科技行业场域里,少数群体要么是因为自己不同常人的外观被凝视,要么是表达和需求被看作“少数”审视,最终为了“融入”而不得不隐藏。但在 She Nicest 的这 48 小时里,少数、独特或弱势不再是被凝视的对象,而是创新的原动力。


深圳黑客松现场
我在 Demo Day 的前一晚到了会场,偶然遇见了最近认识的网友牙牙,这次的黑客松碰巧也成为了我们的初次见面。她本科读建筑设计,硕士选择去海外艺术学院深造人机交互,而现在却转行从事具身智能嵌入式软件工作。“因为我想锻炼出全栈的能力。无论是创意原型,还是软硬件实现。我不想只局限于 idea。”她说,“哪怕现在的岗位薪资低一些,却换来了自己进入嵌软开发的工作机会,我也觉得值得。”
这种跨界的生命力在现场随处可见。00 后学生刘宓是 SheSense 团队的一员。除了学生的角色外,还是一位舞者和 coser。关于为什么来到这个黑客松现场,她说:“黑客松对我来说是个新东西,而且还是以女性选手为主的主题,我想来见识下,跳出原本每天都一样的工作环境和思考方式,push 我自己去探索自己新的产出方式。”
而团队的另一位成员 CY 今年刚毕业,在她看来,这次黑客松的主题吸引她来到了这里。“它从女性视角出发,让我们思考能不能真正转化成一个具体的产品,而不是停留在讨论层面。我们本身在一个男性占比较高的技术领域里,平时其实很少有机会和这么多女性开发者一起合作,所以会很想抓住这个机会,一起在三天时间里做点有意思的东西。”
除此之外,现场还有 50 岁自学 Python 来参赛的阿姨,从温哥华飞了 14 小时来帮忙的志愿者,还有许许多多读商科、文学、艺术,原先对编程没有经验的女孩们。Vibe coding 的兴起,正在缩小技术与非技术之间的鸿沟,让她们不再畏惧编程。无论是不是科班出身,她们能用自然语言去表达创意,投身科技和 AI 创造的浪潮中。

深圳黑客松现场
这些碎片化的相遇让我意识到,并不是“女孩天生对硬件没兴趣”,而是像主办方 Jenny 所说的,这个行业长期以来缺乏一个女性友好的、能够让大家聚在一起的安全环境。
活动当天,主办之一的彭静在现场开了一个美甲沙龙。She Nicest 曾许下一个愿望:“如果科技行业有更多女性,我们就可以在美甲店里讨论科技,而不是只能在吸烟区。”这个愿望在女性黑客松的乌托邦里具体实现了。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还在科技园区上班的时候,公司后门的那条走道。每个工作日的下午,我都能看到来自各个公司的男生们围聚在这里抽烟,聊一些无聊的把妹故事和古板的策划提案。哪怕那里的阳光还不错,却总是会被窗台堆满的烟蒂劝退。烟焦油的味道仿佛已经把那里腌入味,每次路过都要快步疾行。
我对烟味极其敏感,时常因为头晕而影响工作,且医生也几次三番和我说,长期服药不能抽烟。但为了所谓的“工作前景”,曾经的我却总不停地想要加入他们、表现得合群。可即使我的成绩已经足够亮眼,却看着一位又一位后来的同事去客户公司提案,而我日复一日地在做着原来的工作毫无升迁,“玻璃天花板”就在眼前,压得我喘不过气。
直到走进 She Nicest 黑客松现场,我第一次感受到性别与环境带来的结构性困境开始消解。我终于也不用再需要通过自我的消耗,去交换一些所谓的认可与接纳。人不是运行在真空中的程序,代码也并非是纯理性的。女性在科技领域的沉默、退缩或缺失,不是因为她们写的算法有问题,而是因为她们的环境里布满了负向干扰和报错。
She Nicest 想要改变这个情况。

发起人 Jenny 说,She Nicest 的目标就是想做世界上最大的女性黑客松。虽然她一开始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但她始终带着那份朴素的愿望出发。“我们(身为女性)一样有才华,有野心。即便现在成长的速度很慢,但我们希望被这个世界看见,因为我觉得除了我们被世界看见之外,世界也需要我们。世界确实有很多 Shit,但要相信我们自己创造的东西是 Best Shit。”

She Nicest 成员
我想起了 She Nicest 的视觉设计。橘子狗和我们介绍,它的灵感来自于 Glitch 的故障风格和机械花朵。这两个意象源自宇航员 John Glenn 的一句话:Literally, a glitch is a spike or change in voltage in an electric current.(从字面上看,故障是电流中电压的峰值或变化。)“而 Spike 也有穗状花序的意思,每一座城市、每一场活动都是一串盛开的鲜花。Spike 连接着故障和运行,也像 She Nicest 连接着理想与现实”。

这一理念,精准地捕捉到了女性在科技领域的现状与潜能 —— 我们曾被视为系统中的故障或尖刺,但在 She Nicest 的视角下,这些故障是可以绽放出华丽机械花朵的生命力。
撰文:宛潼
编辑:KinoP
新媒体设计:Ten
图源:She Nice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