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总是喜欢用名人的警句警示后人,譬如那句著名的:“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这段刘茂林耳熟能详的警句,当年就写在路遥《人生》的扉页上,刘茂林读高中时,路遥是明星,他的书照亮了无数乡村少年的心,整个高中时期,他一直带着那本书,他也一直小心翼翼地读书、工作,生怕一步迈错了跌进万丈深渊。然而,他还是在工作了两年后,毅然决然地抛下他熟悉的生活、工作环境,抛下亲朋故友,一头扎进这个陌生的城市,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一个猛子扎进大海。
其实,很多人无法分清正确的路径,就像刘茂林决定了要来深圳,他把这个消息告知亲朋好友时,人们都瞪大了眼睛,以为他是中了邪。在西安工作得好好的,单位也那么好,为何要放弃了去深圳,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再来,他怎么解释都没用,索性就什么也不说了。有几个关心他的师友,还以为他犯了什么错误,甚至动用了他们的关系去领导那里给他说情,当人们得知他是自己离开的,连领导也感到莫名其妙,只能给他送上祝福,这也是他们唯一能说的了。
九十年代初的西安是沉闷、污浊的,死水一潭,人们不是沉迷在麻将桌、夜市摊上,就是聚在一起玩扑克红桃4,整个城市上空,飘荡着一种衰败的气息。刘茂林去南京组稿时,一个老作家说:哦,西安来的小朋友,你们西安,现在有两个东西很出名,一个是“505神功元气袋”,一个是《女友》杂志。
陕西人生来恋家,也吃不了苦,他们喜欢窝在家里,倒不是因为家有多么好,而是怕出门在外吃不上一碗面,面是陕西人的天。那阵子,有一些对现状不满的陕西读书人,就编了一个段子:三千万懒汉就爱秦腔,一顿不吃辣子嘟嘟囔囔。自嘲完了,该打牌打牌,该喝酒喝酒,该玩红桃4依旧会玩通宵。
在黄风肆虐的三月,刘茂林坐上了开往广东的绿皮火车,两千多公里的路,绿皮火车要跑四十多个小时到广州,然后,在广州火车站,再搭乘安康驻深圳办事处的大巴,在广深高速昏昏欲睡三个小时,才能抵达深圳。在交通极不发达的九十年代,这条路线,是成千上万的从西安去深圳闯荡者的标配。火车到达广州站时,已经深夜11时许了,去往深圳的火车,大巴早已收工,你要么在广州住一夜,要么就冒着半路被卖猪崽的风险去坐挂着假牌照、一路招手停的中巴。九十年代安康办从广州发往深圳的这趟午夜班车,是所有去深圳的西安人来广东后的最大安慰,要是没有这趟午夜大巴,在人海茫茫、盗匪猖獗的午夜广州火车站,你该怎么办?
到了深圳,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在大巴上,一个乡党告诉刘茂林,可以住在荔枝公园对面的司法局招待所,他第一次来深圳,就是住在那里,那里交通方便,隔了几条街就是深圳人才市场,价格也合适。刘茂林用不上人才交流市场,来之前,他已经备好了要选择的单位,都是和他专业对口的、他也熟识的几家报刊,这些报刊,他早就在单位资料室多次研究过了,对他们的编辑能力,也是心中有数。到了深圳,安顿下来了,他会挨个上门去应聘,最后能落脚在哪里,完全在天意。
下了大巴,刘茂林按照乡党的指点,打了一辆出租,很顺利地找到了司法局招待所,他选了一个三人间,一百多一点一天,他进去时,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他进去,两个人都被惊醒了,他连忙致歉,是两个中年人,他们各自从被窝里伸出手,各自报了家门,一个自称是安徽大学的教授,一个说是湖北某地的供销科长,报完了家门,两个人翻个身又睡了。坐了两天的车,刘茂林又累又饿,他也不知道这个时间了,去哪里吃饭,只能硬撑到天亮了再说,从火车上下来,浑身都馊了,就去洗了澡,靠在床头上小憩,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刘茂林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来,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向服务员问询了吃饭的地方,就走出招待所,招待所后面就有一条食街。刘茂林走进一家安徽小馆子,还没有到饭点,小馆里人不多,刘茂林一进去,几个年轻的服务员就很热情地围过来招呼他,这让他很不习惯。在西安时,从来没有见过服务员这么热情,你就是和她们打招呼,大声喊叫,她们也装作没听到,而且都吊着一张脸,对客人爱理不理的样子,好像你吃饭不会结账一样。和西安小饭馆里又老又丑又土的服务员不同,这里的服务员都是年轻女孩子,还个个清爽、干净,蛮有活力的样子,让你顿时也有了食欲。
刘茂林接过菜单,他不熟悉安徽菜,拿着菜单看了一会也不知道吃啥,一个女孩子说:“你一个人,点一个菜,一碗米饭就够了,我们的菜分量挺足的,点多了,你一个人也吃不完,或者吃个我们这里的特色面格拉条也行。”
刘茂林就点了份格拉条,点完了,他问女孩子怎么叫格拉条这么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面,女孩子说:“那就更应该尝一下了,吃过了,保证你以后还会来吃,你在别的地方也吃不到,这是我们家乡阜阳的味道。”刘茂林还要了一瓶啤酒,女孩子说:“吃面也要喝酒啊。”然后笑呵呵地走开了。
这时,刘茂林感到身上有些发痒,他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想挠一下痒痒,这时才发现胳膊上起了几小块红色的斑点,他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记事以来,除了一点头痛脑热的,他从来没有生过病,更不要说皮肤病了,就在他对着胳膊上的红色斑点发呆时,女孩子端来了一大碗格拉条,刘茂林一时竟没有发现,女孩子说:“你是刚来深圳的北方人吧,不用担心,那是湿毒,刚刚来广东的人,很多人都会起湿毒,抹点药膏,或者吃点湿毒清胶囊,很快就好了,我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刘茂林谢过女孩子,也顾不上浑身瘙痒的难受,匆匆吃完饭,就满大街地去找药店买药。
跑了几条街,终于买到一盒湿毒清胶囊,刘茂林就在街边的书报亭买了瓶矿泉水,站在街边吃了药。南方的三月天,空气都湿漉漉的,浑身又奇痒,他也无心逛街看风景,索性回酒店。
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正盘腿坐在床边喝茶聊天,刘茂林一进来,那个自称是大学教授的安徽人,很殷勤地给他泡了杯茶,让他坐过去聊天,刘茂林指指胳膊上的红斑说起了湿毒,不能传染给他们了,那两个人笑着说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湿毒会传染的,北方人到南方,水土不服,得个湿毒是南方给你的见面礼,喝几杯南方的水,适应了,很快就好了。
刘茂林只好坐了过去,三个人又报了一下各自的名姓,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来路。大学教授说:“你刚患了湿毒,就不要去找单位了,人家会心里有想法,先休息两天,等湿毒好了,再干干净净地去找单位,这样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在南方,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刘茂林就说他也是这么想的,这事也不着急,这个湿毒弄得他浑身发痒,总想着要挠一下,很不雅观。
供销科长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副扑克,说:“你刚起了湿毒,今天也没什么事,干坐着你会更痒痒,不如玩一会扑克,分散一下注意力,也好消磨时间。”大学教授也在一边附和着,刘茂林推辞了几下,他们一再坚持,也不好再拒绝,就和他们玩“跑得快”,谁先打完手中的牌谁就赢,谁赢了,另外两个人就给他10块钱。
玩了一个多小时,刘茂林输了一百块,他知道这两个人是联手玩他,一百块已经输了,他就坚决不玩了,大学教授和供销科长怎么劝也没有用,就很失望地收了牌,大学教授似乎还心有不甘,想伸手拉他,刘茂林甩手时用了点力气,他差一点摔倒了,他站起来后,举着胳膊说:“和你打架,一只手就够了。”刘茂林笑了,他点上一支烟,吐出一个烟圈,不屑地说:“不是我小看你们,看你们这样子,也没打过架。给你们这么说吧,我这辈子也就打过一次架,夜市上和地痞流氓打的,没吃亏。”
大学教授和供销科长相互看了看,就没再说什么。
被人骗了一百块,刘茂林心里有点不爽,就躺在床上小憩,浑身瘙痒,比失去一百块钱更让他难受。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那两个人嘀咕了一会,就出了房间,刘茂林也没有理会。也许是吃的药起了作用,躺着躺着他睡着了。睡梦中,房间里有响动,刘茂林睁开眼,是服务员在打扫那两个人的床铺,他问:“那两个骗子跑了吗?”服务员说:“他们说你有皮肤病,要换房间了。”
刘茂林苦涩地笑笑,这是南方给他上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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