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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韵美文】常征:莲花山见证深圳速度

2026-06-14 08:20:54

【墨韵美文】常征:莲花山见证深圳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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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山见证深圳速度

文/常征

山不高，一百米出头，这在深圳已算不矮。深圳哪座山都谈不上巍峨，可每座山上都长着故事。莲花山长着一个时代的故事。

一

上山的路，修得缓。走快了，反倒觉得不自在。早晨七点多，山下的人还没多起来，几个老人在草坪上打太极，动作慢慢的，像把时间拉长了。有只风筝挂在半空，不知是谁放的，线那头大概也没人攥着，就那么飘着，比深圳什么都慢。

路边的棕榈树，一棵一棵笔直地站着。树下有人跳舞，放的曲子老，步子也老，跳得很认真，好像跳舞是顶要紧的事。

上山的石阶湿漉漉的，昨晚刚下过雨。两边的树不高不矮，枝叶遮着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洒在地上，铜钱大小。有鸟叫，叫一声停一声，像在等人接话。

拾级而上，人渐渐多起来。有父亲带着儿子，儿子爬不动了，蹲在台阶上喘气，等父亲来背。父亲没背，站在旁边，说快了，山顶就到了。儿子看看山顶，又看看父亲，站起来继续走。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瑜伽裤跑上去，步子轻快，像山上有什么事等着她。还遇见一个中年男人，爬几段，停下来喘口气，再继续爬，手里的相机晃来晃去，大概想拍什么，可树密，什么也看不见，只好一直往上走。

这样的登山，在深圳不是一时的兴致，而是日常。早晨，傍晚，有人走在莲花山路上，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山下经过，有人在风筝草坪上放线收线。莲花山从来不是什么远方，它就在这座城市的心脏上，不声不响，天天如此。

大概是二十分钟的光景，到了山顶。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满城的楼都铺在脚下。

二

莲花山顶有个广场，叫山顶广场。广场中央，立着邓小平的铜像。六米高，青铜铸造。塑像不是站着的，是在走路，大步向前那种走法。衣角被风带起来，步子迈得大，仿佛前方有什么要紧事等着去做。

铜像的基座，江泽民题的字“邓小平同志”。广场花岗岩石墙的北面，镌刻着小平同志的话：“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广场上三三两两的人。有年轻人在自拍，镜头举得高高，要把铜像和身后的平安大厦都框进去。有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铜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什么也没说。有个孩子问妈妈，这个爷爷是谁。妈妈说，是让深圳变成现在这样的爷爷。

山顶的风不大，吹着吹着，铜像下面献的花被吹得微微颤动，红的黄的，在灰色的铜像前特别扎眼。

铜像不是一天立在这里的。深圳用了很多年才迎来这座雕像。

莲花山公园1992年开始筹建，1997年才正式开放。邓小平雕像2000年才落成。那些年深圳的城市建设热火朝天，莲花山作为福田中心区的制高点，被选为塑像基址，是在深圳经济特区成立二十周年的时候决定的。此后二十多年里，这座铜像成了深圳的精神坐标，历任国家领导人来深圳，都要登上莲花山，向塑像敬献花篮，表达缅怀与敬意。

三

站在山顶往南看，市民中心的大屋顶铺展开去，再远处，平安金融中心刺破云端。CBD的楼群高低错落，玻璃幕墙反射着光，这片繁华的景象，放在四十多年前，谁也想象不到。

1979年春天，深圳还是一片荒芜。那年的7月，蛇口半岛上炸响了一炮。这不是普通的炮声，是工业区开山填海的炮声，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炮。炮声过后，蛇口工业区在这片土地上建了起来。

1980年8月，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在深圳设置经济特区。那时深圳还不足三万人，边陲小镇，渔村散落。

随后的几年里，深圳几乎每一天都在生长。1982年，两万名基建工程兵从全国各地开来，支援特区建设。那些穿军装的年轻人，住竹棚，喝井水，日头下一干就是十几小时。他们不会想到几十年后，自己亲手建起的高楼会从这片泥泞的土地上长出来。

1984年，位于罗湖区的国贸大厦建到了第三十三层。这座占地两万平方米的大楼，主体结构创下了“三天一层楼”的建设速度，新华社记者据此报道，从此有了“深圳速度”这个词。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牌，在蛇口工业区大道旁竖了起来。袁庚这句话，折射出深圳人那一股拼劲。那时节，深圳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是塔吊的响声，到处是工人的身影。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铺盖卷，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他们投身于这座年轻城市的事业之中，在汗水里建设着自己的明天。

1984年1月下旬，邓小平第一次视察深圳。那时特区建设刚刚起步，引起了很多争论，有人说深圳除了五星红旗还是社会主义，其他都变了。

老人没表什么态。他只是看，默默地看。看深南大道，看罗湖口岸，看渔民村新建的小楼。最后，在广州珠岛宾馆，他提笔写下题词：“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落款1984年1月26日”。

这十八个字，不多不少，却像一把锁，把改革开放的方向定了下来。

四

铜像的制作，比建一座高楼还磨人。

1994年，深圳市政府有了做雕像的念头。选址定不下来，前前后后挑了八个地方，最后才选定莲花山。1997年，邓小平逝世，全国十几个城市都想为他立像，中央一个都没批，深圳的工程也停了。

2000年，特区成立二十周年，重塑的计划再次启动。深圳雕塑院院长滕文金教授接了这个活。他翻出邓小平88岁南巡视察时的照片，起初想做站像，很严肃的那种，像过去的领袖塑像。后来小平的家人提出，能不能改成走路的姿势，步子大一点。

于是铜像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身子取自1963年邓小平赴莫斯科的一张旧照，笔挺的尼子大衣，稳健的步履，脸是1992年南巡时意气风发的神采。一个向前走的人，融合了革命者的坚毅和改革者的灵动。滕文金说，这是为了体现“改革开放的步子要大一点”的思想。

2000年11月14日，江泽民同志为铜像揭幕。

那一天，莲花山顶站满了人。铜像在众人的注视中露了出来，大步向前的姿态，让在场的很多人落了泪。那一刻，这座年轻的城市，在邓小平的目光中，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新成长周期。

五

从山顶下来，不走回头路，转去东南角，有一个纪念园。这是2010年特区建立三十周年时，在莲花山公园内辟出的一块地，叫深圳经济特区建立三十周年纪念园，采取“园中园”的模式，占地不大，可每一处都有用心。

园内有三面浮雕墙，名字取了三首歌的歌名，叫《春天的故事》《走进新时代》《走向复兴》。

第一面墙说的是春天。1979年蛇口开山第一炮被定格在铜与石的界面上，土方车的热气、工人身上的泥点和汗水，依稀可辨。建设工地上有脚手架，远一点是客家围屋，新与旧同框，让钢筋与夯土在天光下并行不悖。旁边还有工人在流水线上组装电视机的场景，手里拿着零件，脸上带着那个时候特有的急促和笃定。墙上还有一句话：“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把这八个字刻进石头，八十年代的深圳精神就这样被定格了。

第二面墙走进新时代。地王大厦和国贸大厦的轮廓直插云天，盐田港的起重机伸着长臂，证券交易大厅的数字跳动不休，音乐厅、图书馆、市民中心的剪影交错其间。九十年代，深圳人开始追求更快更高，也开始懂得，一座城市不能只有高楼，还得有精神上的东西。正是在这个时候，深圳规划了图书馆、音乐厅、美术馆这些文化设施，为城市的未来埋下了文化上的种子。

第三面墙走向复兴。国际金融中心的崛起，前海开发区的规划图景，从大运会到多国贸易。这座城市不再满足于经济总量的积累，它开始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亮相。深圳走向了世界，世界也走进了深圳。

三面墙，三十年的时光，浓缩在这方圆不大的地方。

浮雕墙的背面，种了三十棵小叶榕。这些树是从本地苗圃移植来的，树龄参差，但根须相连，相互缠绕在一起，扎在这片土地上。它们的根系互相连结，正如来自天南海北的深圳建设者，是这股交汇的力量，造就了闻名于世的“深圳速度”。每一棵树，都比三十年前特区刚建立时的人要年轻，可它们一落土就在这里扎根，枝叶伸展，不知不觉地撑开了绿荫。

有人在园里领着一个小朋友经过，孩子跑得欢，在邓小平南巡的画像前停下。铜雕上的人像，大步流星的模样。

孩子指着问大人，这是谁呀？大人说，是一位很重要的爷爷。

孩子又问，为什么他总在走路？

大人笑了，说，因为深圳就是一座总在走路的城市啊。

六

下山走到南门入口，是风筝广场，两万平方米的草坪，开阔得让人想跑起来。

草坪上，一家人铺了野餐垫，孩子追逐嬉闹，母亲从保温袋里拿出水果一一摆好，父亲把风筝线放得老长。风筝在天空飘着，比平安大厦还高。广场入口，几棵凤凰木立在路边，枝叶浓密，洒下大片阴影。有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闭目养神，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

莲花山就像深圳人的后花园。上班途中跑一圈，下班后遛个弯，周末带家人放放风筝，打发整一个下午。山上山下的人流，从早到晚不断。天刚亮时，打太极的老人占住了草坪的一角；上午十点，年轻人的智能跑鞋配速跑过棕榈林；午后，架着长焦镜头的单身汉在凤凰木下等快门；傍晚，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一把扇子挥出秋风的形状。

这些年，莲花山也变了。公园里多了些新东西。登山可以坐观光车，年轻人扫一下二维码就能用无人机叫一杯奶茶到山顶咖啡馆，还有雪糕自动贩卖机、智能钢琴房、自助咖啡机，甚至机器人陪你下五子棋。但公园的底色没变，人也没变。

有一个人模样的东西停在草地上，最受孩子们的欢迎。无人驾驶的清洁车，圆滚滚的，没头没尾，慢悠悠地开过人群，所到之处，纸屑落叶被吸附干净。孩子们追着它跑，觉得神奇。莲花山公园管理方导入了越来越越多的智慧服务，早晨跑完步还有智能淋浴房供你“一人一码”冲洗，不用再赶回家。莲花山在一天天地成为一座未来公园。

可最让人觉得亲近的，不是那些高科技的东西。是这里的烟火气。是母亲和孩子在草坪上的嬉笑。是洒水车后的七色彩虹。是老人们在树荫底下打扑克，打到兴头上一声喊。

有个网站上的女孩写下这样的话。她说，第一次来深圳那年，听人说，所有在深圳住过的人，一定要登一次莲花山，敬谒一次小平塑像，展望一次城市中轴线。做了这些，这座城市才会认得你。

莲花山是每一个深圳人心里的地址。无论是刚到几天的新移民，还是住了几十年的老深圳人，都习惯了常来走走看看。花开了，他们来看花。花谢了，他们来看草。风大了，他们来看风筝。站在山顶，俯瞰福田中心区的高楼，每一次去都觉得楼又多了几栋，深圳又变了一些。可莲花山没变，铜像还在那里，大步向前走着。

七

在铜像下站了许久，看着眼前的城市。这座城，从当年荒芜的渔村，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国际大都市。最先富起来的渔民村，最引人注目的国贸大厦，最繁华热闹的华强北，再到如今金融中心林立的新福田，一路往上，一路变化都在眼底。

山顶上的铜像是静的，大步向前的姿态却让人觉得它在动。好像脚下不是莲花山，而是深圳几十年前那条拥挤的路。四十年弹指一挥间，一个边陲小镇莽莽撞撞地闯入世界的舞台，成就了今天的深圳。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春天，是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的那个圈。

我想起那个早晨，登山的石阶上，父亲对儿子说的话。

“什么山？”

“莲花山。”

“怎么爬？”

“慢慢地。不怕。”那孩子的声音不大，说完又开始往上爬。

他没有追赶前面的年轻人，也没有羡慕那些跑得更快的同伴。他只是稳稳地踏出自己的步子。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

莲花山不高，走上去也不过片刻。可这片刻里，深圳走了四十年。

深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像莲花山，山不在高，有精神它就巍峨。莲花山，正是这样的山。它用一百米的海拔，站成了这座城市最稳固的精神峰峦。今天，仍然有无数年轻人在莲花山下的小城里拼搏，他们心中有梦，眼里有光，就像四十多年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那些年轻人一样。

从蛇口的第一声开山炮响，到莲花山顶的铜像落成；从“三天一层楼”的国贸工地，到三十周年纪念园的浮雕墙。莲花山始终静静俯视着这一切，一语不发，却什么都记得。

山风拂过，忽然明白，深圳快的不只是速度，而是几代人心里那股等不起、慢不得的劲头。

莲花山还是那样，不高，但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深圳。阳光洒在这座城市上空，透过浅白的云，落在鳞次栉比的楼顶上，落在来往穿梭的街巷里，也落在稳步登山的人们身上。

傍晚的红霞烧起来，给这座城市镀上金光。广场上的老人收起太极扇准备回家。放风筝的人缓缓收回长长的线。草坪上的孩子把最后一颗石子抛向人工湖。

莲花山沉静地趴在繁华的中心，温和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铜像依旧面朝南方，步子迈得大大的，走向深圳的明天，走向绵延不绝的春天。

太阳落山了，广场的灯亮起来。有人刚登上山顶，站到栏杆前，喘着气，望着满城的万家灯火。这是一天的结尾，也是很多人的开始。

莲花山不高，却是深圳不可撼动的高度。它的见证，就是四十多年深圳故事的全部份量。

【作者简介】

常征，昵称心静如水，商都县七台镇人，有时动动笔，记录生活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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