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十年回忆录9--沉睡的人生
「早上起来赶早高峰地铁,站在我家楼上看隔壁麻布新村的坪洲地铁B出口,长龙队伍能从地铁里一直延伸到麻布村村口的牌坊下。这些年轻人就像罐头生产线上的鲱鱼一样,挨个排队被挤进铁盒子,被压成地铁罐头,运往各自的目的地。”」2016新年的春节,深圳北站的广场上多是拉着大小行李箱赶着回家过春节的人,我和Z小姐被人流裹挟着往进站口走。那时候深圳北站的地下空间,有一些服装店和各类零售店铺,看时间还早,我们买了一套印着大嘴猴图案的抓绒的卫衣,一人一件,一黑一白,算是互送的新年礼物。我们从下午一直逗留到晚上列车发车,又站在深圳北广场的路灯下拍照留念,相互道别。原来那样简单的道别,会成为彼此生命中的最后一次的好好送别。现在想起来,也是情理之中,我是一个非常晚熟的人。按道理来说,一个24岁大学毕业生,不该对这个客观世界、对自己一点判断和认知都没有。很不幸,我刚好就是那个不该中的应该。那时候的我,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也不知到底要走向哪里。或者说有规划,只不过显得有点一厢情愿。不单是感情方面,就是对一份工作最基本的客观认知和判断也是欠缺的。当时的深圳科技园内的科技公司如雨后春笋一样,遍地开花。所谓外行的人看热闹,内行人才能看门道。像我这样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又怎么能看到这产业背后的发展逻辑是因为新技术的爆发,又怎么看的到如此高的创业热潮有资本过热的原因,有多少企业在市场回归理性的时候,会悄悄死去。又怎么会知道有些企业甚至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市场真实需求去的。又怎么会知道天然会存在一些搞技术诈骗,坑害资本和用户的企业。又更加不会知道在职业道路的选择上,盲目追热点不见得是一件好事。2015年的11月,我毅然决定从刚入职才5个月的公司离职了。这家公司是做视频本地播放的。公司开发了一个长得像有线电视机顶盒的黑盒子,储存着大量的影视资源,然后再将这些黑盒子投放到龙华、宝安、南山等各大工厂、工地上。然后工人们就通过蓝牙将影视资源快速下载到手机内,闲暇之余看电影打发时间。在当时之所以还有一定的需求,是因为wifi技术还没有普及,流量费用高昂,再加上移动智能手机大量普及,人们没办法通过手机直接观看优酷、爱奇艺等流媒体资源,才有了这种设备。作为一个初入职场的年轻人看不懂通讯技术的发展尚且说的过去,但是作为公司的老板和公司的技术骨干,也看不到这种技术的发展和可替代性,似乎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我的直属领导是山东人,我喊他强哥。一米八的大高个,看起来斯斯文文,为人还算靠谱,他领着我跑遍了深圳的大小工地。当时工地最多的位置是西丽一片,就是现在的万科云城、深大丽湖校区那片。因为是市场工作,要经常更新影视资源、故障报修,还要谈合作,所以常常在外跑。大夏天,我和强哥拿着在公司打好的故障机器编号单,顶着大太阳跑完一个又一个。集装板房,晒得黝黑且壮实的农民建筑工,扬起十丈高的尘土,满天飞扬。这家公司招我,就是因为我学的建筑,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环境。没办法,因为专业不对口,我当时能想到的就是通过这种办法,跳进这个行业。虽然很辛苦,但没有感觉到累。相反庆幸的是有了引路人,起码踏出了第一步。又因为和Z小姐的公司近,上班常常一起。当时深圳对外的宣传口号是:“来了都是深圳人”,至2015年底深圳的常驻人口1137万,年龄中位数是32.5岁,随处可见的年轻人(24年底是1798万,年龄中位数还是32.5岁,一直很年轻)。早上起来赶早高峰地铁,站在我家楼上看隔壁麻布新村的坪洲B出口,长龙队伍能从地铁里一直延伸到麻布村村口的牌坊下。这些年轻人就像罐头生产线上的鲱鱼一样,挨个排队被挤进铁盒子,被压成地铁罐头,运往各自的目的地。我和Z小姐也是一样,她的目的地是深大,我是科苑站。我常常是在深大下了地铁,走到留学生创业大厦,刚好路过她的公司,下班又能一起回家。半年之后,我因为这业务过于笨重,感觉不到起色,选择了离开。离职后不久,听说企业又辗转搬了很多地方,当然业务也没有做起来。再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很快WIFI技术的普及,这种传输通信方案很快被取代。跟着2015年12月,又去了另一家公司,不出意外,也不会是什么靠谱的公司。这家公司做的事情更加夸张,对外宣传说是利用了超声波通信技术,可以实时抓取用户手机上的位置、手机号等信息。创始人甚至公开说可以在用户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抓取到用户的小区地址等隐私信息。而我们市场部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想方设法让更多人装上一种可以不动声色获取用户信息的移动应用。我因为连那点可怜的法律常识都没有,居然在这家公司待了7个月。而且我一个学工科建筑的,通信领域的技术自然不会明白。等到很多年之后,我还查了一下超声波传输技术,确实是存在的。可是,我离开这家公司两年之后,也就是2019年的3.15晚会上,该公司还是因为侵犯用户隐私信息,擅自外呼骚扰电话被曝光了。我回忆这些的时候,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假设。如果现在的我能和当时的自己对话,我会看着这个懵懂无知的自己说些什么呢?能说些什么呢?这个年轻人连自己的无助都意识不到、整天傻头傻脑,就像睡着了一样。庄子说:你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而那时候的我,都算不上装睡,而是真的“睡着”了。我记得十几岁的时候,我是醒着的。那时候喜欢钓鱼,为了搞清楚哪种饵料更有吸引力,我跑去用玉米、大米、细糠做实验,验证饵料效果。再小一点时,我很擅长打弹珠,因为琢磨出了独有的瞄准技术,全小学的弹珠基本上被赢到了我这里,而且还知道利用这种技术和成果来换取同学的零用钱。我一直想不明白,这种观察的本能、行动的本能、生存的本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丢失的?不知道!回想起来,好像到现在为止,很多有用的知识和常识,都是在课外获得的。以至于我妈后来常说:“你小时候挺有意思的,现在怎么好像越来越憨了。”我想这种沉睡,也许是一种被迫的。当人一步步走向社会,原始简单的环境一步一步变得更庞大复杂,面对这种生存环境的变化时会显得手足无措。那些曾经坚信的东西,开始变得怀疑,不确定。有时候我在想,既然出生在社会底层,去老老实实当一个农民,会不会更适合自己的人生轨迹呢?又或者像父辈们一样,学点手艺。可偏偏社主主义现代化需要你走向更远的地方,让我们看到一种新的可能和希望。这让我想起了一个寓言故事,说在井底有一只青蛙,每天开心地活着。有一天飞过一只乌鸦,和青蛙说,好大的雪山啊!多美啊!青蛙无动于衷,继续安稳地活着。过了几天,跑过一只狐狸,哇,好美的雪山啊!青蛙开始动心了,眨着眼睛问:“真的吗?”。又过了几天,跑来一只猴子,跳过进口,哇好美的雪山啊!青蛙终于忍不住了,拼命往井口跳,被井壁刮得遍体鳞伤。只是为了去看一眼听说的好美的雪山,却不知青蛙到了雪山是会被冻死的。同时,我也想起了那位大战风车的骑士。底层人在现代化浪潮下,经历这种撕裂是必然的。所以,今天不是很多人喊爬不动了么?放弃了!还是做回自己,做一只可爱的青蛙吧。其实这种撕裂本来是有机会抹平的,可惜底层人的教育还是有巨大的断层,来源于家庭,来源于象牙塔的断层。2016年的春节之后,我又回到了深圳。凌晨一点多,坐了16个小时的长途卧铺,在西乡客运站下车。这家运营了25年的西乡客运站已经在2021年停止了营业。我住的坪洲华侨新村离西乡客运站只有1公里不到,过个天桥走两步就到。等我推门回到公寓小单间的时候,Z小姐已经抱着手机等睡着了,我还拿着手机拍了张她熟睡的照片。发信息告诉我妈,她等睡着了。其实,如果清醒一点,是能意识到这时候是有爱的影子的。但是,这种意识不到的爱,自然得不到认真的对待。回去翻看那时候的朋友圈,没有一条是关于我们的,或者是这个客观世界的,全是关于我自己的。比如“我们都生活在一个飘摇的世界,一直不愿意落地,这个世界如此让人眼花缭乱,难以分辨......”然后再配上一张自拍。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像是对全世界在说:“看我,看我!看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多深刻。”换了公司之后,上班地址变成了车公庙,就没法再一起下班了,周六日也常常因为一些小事会吵架。三月份的深圳已是春暖花开,深圳大学当时是对外开放的,中山公园的斜坡上很多年轻人放风筝。我们也买了一个哆啦A梦,把它放上了天。可惜我不是大雄,没有那么好运气,哆啦A梦也没能拯救我们两个年轻人。到底有没有爱呢?有,只是太少,少到不够应付这庞杂的世界。而且意识不到,又因为意识不到,于是把更多的关注度,本能放到了自己身上,一次次失去了那有限的自我救赎的机会。又是一年端午节,记得去年的端午Z小姐回了湖南,今年我带着她去了一次龙岗。